血腥的清洗已经结束。
真正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他穿过了长长的御道，最终停在了那扇厚重的午门之前。
他没有下马。
他只是抬起头，看着那座高耸的城楼，看着城楼之后，那片金碧辉煌的宫殿。
然后，他缓缓地转过头，对着那个一直紧随在他身后的，戴着金色面具的女人，下达了一道，让所有人，都如坠冰窟的命令。
“阿史那依。”
“传本王将令。”
“从今日起，由你亲率三万铁骑，接管皇城禁卫。”
“没有本王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踏入紫禁城半步！”
“包括，本王自己。”
这道命令，比刚才那血腥的屠杀，还要让林婉儿感到心悸。
她快步跟上了张顺的脚步，在那匹白马即将踏出午门的那一刻，她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了。
“主公，万万不可！”
张顺勒住了缰绳，他没有回头，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看着这个跟了他一路，为他殚精竭虑的女人。
“为何不可？”
“紫禁城乃皇权象征，更是太后与幼帝的居所。”
林婉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您让阿史那依这个蛮族可汗，率领虎狼之师接管皇城，这无异于将太后与幼帝，置于虎口之中！”
“更是将大义名分，拱手让人！”
“一旦她在城中，以‘清君侧’之名，挟持幼帝，号令天下，那我等，我等就真的成了万劫不复的乱臣贼子了！”
她的话，说出了所有还站在这里的文武百官的心声。
他们刚刚才从一场屠杀中幸存下来，现在这个男人，竟然又要亲手制造一场，足以颠覆一切的巨大危机。
他到底想干什么？
“婉儿。”
张顺终于缓缓地转过了头，他那张平静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近乎于赞许的笑容。
“你能想到这一层，证明你没有被眼前的杀戮，冲昏头脑。”
“但是。”
他的话锋，猛地一转。
“你只看到了其一，却没有看到其二。”
“这紫禁城，与其说是皇权象征，不如说是一座，用金碧辉煌堆砌起来的巨大囚笼。”
“本王若是住进去了，那本王，就成了笼子里，那只最大的鸟，每日都要应付那些繁文缛节，应付那些心怀鬼胎的牛鬼蛇神。”
“本王的刀，就会变钝。”
“可本王若是不进去呢？”
“王爷！”
“南，南边，出大事了！”
那传令兵说完这句话，便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从马背上滚了下来，彻底昏死了过去。
张顺的眉头，第一次，真正地皱了起来。
他翻身下马，一步步地走到了那个传令兵的面前。
他蹲下身，从那个传令兵怀里，掏出了一份，早已被鲜血浸透的竹筒。
他打开了竹筒，抽出了里面那张，同样沾满了血迹的密信。
信，是红娘子写的。
信上的内容，只有短短的两行字。
可就是这两行字，却让张顺那双平静的眸子里，第一次，迸发出了一团，足以焚天煮海的滔天杀意！
“吴三桂，降了！”
“十万江南新军，全军覆没！”
那张浸透了鲜血的信纸，在张顺的手中，仿佛有千斤之重。
菜市口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他身上那股冰冷刺骨的杀气，瞬间融为了一体。
刚刚才因为那场血腥清洗而跪倒在地的文武百官，甚至都还没来得及从地上爬起来就感觉到一股比刚才还要恐怖百倍的威压死死地压在了他们每一个人的头顶。
他败了在他最志得意满，以为已经将整个天下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时候，现实却用一种最响亮，最屈辱的方式，狠狠地抽了他一个耳光。
吴三桂。
那个他以为已经被自己用阳谋死死拿捏住，只能乖乖去江南替他当炮灰的老狗，竟然反咬了他一口。
而且咬得这么狠，这么准。
一口，就咬断了他整个江南的根基！
“来人。”
张顺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锋利的冰锥，刺破了这死一般的寂静。
“把他，给本王弄醒。”
两个蛮族士兵，立刻上前，他们没有用什么温和的手段，只是从旁边的水桶里，舀起一瓢混杂着血水的脏水，兜头就浇在了那个昏死过去的传令兵脸上。
“咳，咳咳！”
那传令兵在一阵剧烈的咳嗽中，悠悠转醒。
他睁开眼，看到张顺那张近在咫尺，却又没有任何表情的脸，那双早已失去了神采的眸子里，瞬间迸发出了一丝回光返照般的光亮。
“王爷！”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可他那早已断掉的臂膀，和流失了太多的鲜血的身体，却让他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吴，吴三桂那个老贼，他反了！”
“他带着那三万京城禁军，在过了扬州之后，根本没有去杭州！”
“他，他直接和宁王朱宸濠的大军，汇合了！”
传令兵的声音，嘶哑而又急促，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
“红娘子将军，和林如海将军，按照您的命令，率领十万大军，全速北上。”
“可，可我们没想到，吴三桂那个狗贼，竟然会和宁王，在半路上，给我们设下了埋伏！”
“那是在淮安城外的一片芦苇荡里。”
“吴三桂假意派人来报，说宁王大军就在前方，要与我军合力，前后夹击。”
“红将军信以为真，率领大军，进入了包围圈。”
“然后，然后宁王的十万大军，就从四面八方冲了出来！”
“而吴三桂那三万精锐，更是从背后，狠狠地捅了我们一刀！”
“十万大军，腹背受敌，又是深夜，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抵抗！”
“兄弟们，兄弟们死得好惨啊！”
传令兵说到这里，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上，已经分不清是血水，还是泪水。
“红将军，为了掩护我们突围，亲自断后，现在，现在生死不明！”
“林如海将军，也，也带着亲兵，冲进了敌阵，再也没有出来！”
“十万大军，十万兄弟啊！”
“除了小的拼死逃了出来，怕是，怕是已经，全完了！”
说完这最后一句话，那个传令兵便再也支撑不住，脑袋一歪，彻底断了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