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双圆睁的眼睛里，还残留着那场血腥屠杀所带来的，最深沉的恐惧与绝望。
整个菜市口，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跪在地上的文武百官，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虽然早就猜到南边出了大事，可他们万万没想到，事情，竟然会严重到这种地步！
十万大军，全军覆没！
张顺亲手打造的，赖以起家的江南新军，就这么没了！
这个刚刚才用雷霆手段，镇压了京城，降服了蛮族的摄政王，在一夜之间，就变成了一个，失去了所有根基的，孤家寡人！
完了。
所有人的心里，都冒出了这两个字。
这个男人的神话，破灭了。
“主公！”
一声带着哭腔的惊呼，从人群外传来。
刚刚才领命而去，准备去清扫英国公府的林婉儿，去而复返。
她显然也听到了这个惊天的噩耗，那张刚刚才恢复了一丝血色的绝美小脸，此刻已经白得像一张纸。
她提着裙摆，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当她看到那个已经断了气的传令兵，和张顺手里那张血迹斑斑的信纸时，她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险些栽倒在地。
“我爹，我爹他……”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张顺没有回头，他甚至都没有去看林婉儿那张写满了痛苦与绝望的脸。
他只是缓缓地站起身，将手里那张，已经没有任何用处的信纸，随手扔在了地上。
然后，他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注视下，突然发出了一声，让所有人都听不懂的轻笑。
“呵呵。”
“哈哈哈哈！”
他笑了。
笑得无比张狂，笑得无比冰冷。
那笑声，像一把无形的刀，刮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让他们感到了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好，好一个吴三桂！”
“好一个宁王朱宸濠！”
“本王还真是小看了你们！”
“你们以为，毁了本王十万大军，断了本王的根基，本王，就输了吗？”
他猛地转过身，那双燃烧着黑色火焰的眸子，死死地盯住了那些，跪在地上，早已被他这番癫狂的模样，吓得魂飞魄散的文武百官。
“你们是不是也觉得，本王完了？”
“你们是不是觉得，你们的机会，又来了？”
没有人敢回答。
也没有人敢抬头。
“很好。”
张顺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比魔鬼还要残忍的弧度。
他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马鞭，指向了那座，刚刚才被他亲手交给了阿史那依的紫禁城。
“传本王将令！”
他的声音，如滚滚天雷响彻了整个京城。
“命阿史那依即刻点齐四十万铁骑！”
“三日之后午时三刻！”
“本王要御驾亲征！”
此话一出满场皆惊。
御驾亲征他疯了吗？
他拿什么亲征？
就凭那四十万刚刚才被他降服，人心未定的蛮族铁骑？
他要用一群虎狼去平定另一群虎狼的叛乱？
这不是自掘坟墓吗？
“主公三思啊！”
林婉儿第一个反应了过来她不顾一切地冲了上来，死死地拉住了张顺的衣袖。
“蛮族铁骑，狼子野心从未真心臣服于我等！”
“您现在带他们南下一旦到了江南那富庶之地，他们若是临阵倒戈与宁王合流那我们就真的万劫不复了啊！”
“主公，求您三思万万不可啊！”
张顺没有回头甚至没有低头看她一眼。
“万劫不复？”
“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本王疯了？”
“是不是都觉得本王在自寻死路？”
死寂。
整个菜市口除了那呜咽的风声，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回答本王！”
张顺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
那些早已被吓破了胆的官员们，身体猛地一颤却依旧没有一个人敢开口。
“很好。”
张顺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足以将人灵魂都冻结的残忍与讥讽。
“看来你们这些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聪明人，还是不明白一个最简单的道理。”
他缓缓地抬起了手中的马鞭，指向了那些侍立在四周眼神里同样充满了嗜血与茫然的蛮族骑兵。
“你们以为本王靠什么降服这四十万虎狼之师？”
“靠仁义道德吗？”
“还是靠本王这张嘴去跟他们讲什么大康的律法，讲什么君臣的忠义？”
张顺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刀锋一般刮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错了！”
“本王靠的从来都不是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本王靠的是他们心中那永远也填不满的欲望！”
“是他们对金钱，对女人对土地最原始最赤裸的贪婪！”
他猛地一挥马鞭指向了南方那片，在所有人眼中都代表着富庶与繁华的土地。
“本王告诉他们只要他们跟着本王，本王就能带他们去抢，去拿！”
“江南的钱庄是他们的！”
“江南的粮仓是他们的！”
“江南那些世代簪缨的门阀，他们府库里堆积如山的金银他们家里那些养得比仙女还要娇嫩的妻女也全都是他们的！”
“这才是他们追随本王的唯一理由！”
“至于忠诚？”
张顺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
“本王不需要那种廉价的东西！”
“本王要的是一群永远也喂不饱的饿狼！”
“现在江南那片最肥美的牧场，已经被吴三桂和朱宸濠那两条老狗给占了。”
“你们告诉本王，这群饿狼，是会选择在本王背后捅刀子，还是会选择跟着本王，去把那两条占了他们牧场的老狗，撕成碎片？”
一番话，说得整个菜市口，鸦雀无声。
那些跪在地上的官员，全都用一种看疯子，看魔鬼的眼神，看着那个骑在白马之上，神情癫狂的男人。
他们终于明白了。
这个男人从来就没想过要收服这群蛮族。
他从一开始，就是要把这群虎狼，当成自己手中，最锋利，也是最不听话的一把刀！
他要用这把刀，去砍碎所有挡在他面前的敌人！
至于这把刀会不会反噬其主？
他根本不在乎！
“主公……”
林婉儿的嘴唇早已被她自己咬得没有了一丝血色。
她懂了张顺的逻辑，可她还是无法接受。
“可，可我爹爹他们，那十万江南子弟，他们就白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