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屋子里,没有一丝声音。
裴景踉跄着后退半步,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一片死灰。
然而,徐庭月话还没有说完。
“我父亲为什么要冲到裴家来找你?
那是因为你是裴景,你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是有分量的,他想把你拉过来,一起劝住皇上,结果你呢?”
她抬起手,指着那幅画,厉声道:“你不仅想参他一本,甚至还想杀了他。
老太医啊,老太医,午夜梦回,那三十万条人命,就没来向你索命吗?
你的心里,就没有一丝愧疚,羞愤吗?
这笔总账,我不该朝你算吗?”
该吗?
似乎不应该。
那三十万条人命的上面,有兵部尚书,兵部侍郎,有内阁大臣们,有太监薛渊,还有那高高在上的皇帝。
他裴景算什么?
不该吗?
似乎也不对。
徐庭月的这一番话,有理有据,有因有果,没有一个字是诬陷。
最重要的是,他裴家的心善可是出了名的啊。
“哎……”
宾客中,也不知道是谁幽幽叹息一声:“论骨头硬,还得是徐大人啊。”
接着,又有人跟一句:“也难怪,徐大人最后说了那样的话,做了那样的事,皇帝不仅没有动怒,还赐封了爵位。”
这两道声音不大,却清楚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所有人看向裴景的目光,起了一点极为细小的变化。
而这些变化落在裴景的眼里,就如同一盏盏灯,将他照得无处遁形。
他想怒斥,想辩解,想申诉,可话到嘴边,却统统都是那一句——
你的心里,没有一丝愧疚吗?
良久,他发出重重一声冷笑。
“满朝文武,内阁宠臣,有谁能阻挡得住帝王的雄心壮志?他们不能,我不能,你爹到头来,不是也不能!
徐庭月,你一定要把那三十万条人命,按在我头上,心里才觉得舒坦吗?”
“我不知道什么叫舒坦,我只知道……”
徐庭月目光坚毅,犹如烈火。
“只知道,如果我爹还活着,今年我们徐家也会像你们裴家一样热闹。”
说罢,她神色一哀,屈膝朝裴景深深一伏,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王洪业见媳妇离开,匆匆放下那幅画,跳下凳子,也跟着一道离去。
人群纷纷往后退,让出一条路。
两人越走越远,走进了漆黑的夜色中。
裴景手指着他们的背影,指尖抖得不成样子,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了,闷得他胸口都一阵阵地发疼。
记忆中,那个一事无成的浪荡子,也是这样,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裴府,一辈子没有再回来。
爹娘也不要了,裴家也不要了,什么都不要了。
记忆中,那个脾气臭得跟茅厕里的石头一样的人,冷冷看他一眼后,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太和殿。
然后,再也没有走出来。
他们的背影,那样的洒脱,那样的勇往直前,好像人世间的一切,都牵绊不住他们的脚步。
他呢?
他只能像从前那样,一动不动地站着,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越走越远,越走越远。
裴景嘴一张,一口鲜血喷出来。
“父亲!”
“爹!”
“老太医!”
“裴大人!”
无数只手伸过来,裴景一把挥开,踉跄着往前几步,朝那背影大声吼道:
“徐行,你给我回来,你不许死,给我回来!”
……
寿宴,并没有因为徐庭月这一闹,就戛然而止。
有的人是蒙在鼓里。
有的人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怎么办呢,世家贵族们从小练就一种本事:哪怕心里沸腾得跟开水似的,面上也能装作若无其事。
这是体面,也是教养。
卫东君却无论如何都装不下去。
她悄无声息地挪到项琰身旁:“我得赶紧和宁方生会合,项夫人你呢?”
项琰想了想,才低声道:“你先去,我要留一留,看看老太医的情况后,再去卫府和你们会合。”
卫东君一点头,刚要转身,胳膊被项琰抓住。
“若是看到徐庭月,替我带句话给她。”
“什么话?”
“谢谢她。”
谢谢她,没有把谭见的事抖出来。
谢谢她,到底还是给老太医留了一点颜面。
卫东君一手扶着娘,一手挽着爹,趁着夜色,匆匆离开。
门外,车水马龙,将裴家堵得水泄不通。
三人坐上自家马车,匆匆往回赶。
马车到了胡同口,陈器拦在路中央。
卫东君不等马车停稳,扔下一句“爹、娘,我们卫府见”,便一拎裙角,跳下了车。
陈器上前一把扶住人。
两人对视一眼后,匆匆上了等在路边的黑色马车。
天赐见人都上了车,便一扬马鞭。
车轱辘滚动,卫东君不等坐稳,便急吼吼道:“宁方生,徐庭月的那一番话,是她自己想到的,还是你教她的?”
“我教她的如何,她自己想到的,又如何?”
“如果是你教她的,我没什么话说;如果是她自己想到的,那我只能说,她不愧是徐行教养出来的女儿。”
“这种事情没办法教,都是她自己想到的。”
“竟然是她自己想到的。”
卫东君摇摇头:“你知道吗,我真想朝她跪下来。”
陈器急啊:“她都说了些什么?”
卫东君从她如何进来,如何展开画,又如何逼得裴景踉跄后退……讲得详详细细。
陈器听得目瞪口呆。
这些话,别说一个内宅妇人,就是他……
不对。
他肚子里那点墨水,说不出来。
就是他那个能耐得不行的大哥,都未必会有徐庭月说得好。
这话一句接一句,一步逼一步,直中要害,也难怪裴景溃不成军。
“最难得的是,她竟然没有用谭见这桩事。”
宁方生轻轻一摇扇子:“看来这是徐家人的通病啊,一个个看着面狠,实则心软。”
卫东君:“徐家人呢?”
宁方生:“比你们的马车快一步离开。”
那就只有等下次见面的时候,再把那句话转述给她了。
“对了。”
她身子往前一凑:“你们知道裴景最后冲着徐家人的背影,吼了一句什么话吗?”
那两人:“什么话?”
卫东君学着裴景的声音:“徐行,你给我回来,你不许死,给我回来!”
宁方生和陈器面面相觑。
片刻后,宁方生猝然一收扇子:“这话一出来,不用从梦境倒推也能证明,裴景对徐行有执念!”
陈器用力一点头:“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宁方生:“立刻回卫府。”
卫东君:“准备入梦。”
话音刚落,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陈器对这样的声音极为敏感,刚要问小天爷,外头什么情况,只听得外头有人大喊:
“还有一个时辰宵禁,所有人速速回家,不要在外头逗留,违者严惩不贷。”
子时还没到,四九城就要宵禁?
马车里三人,神情陡然一紧。
看来,那对父子要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