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其他小说 > 斩尘缘 > 第六百一十九章挑衅
    敢不敢?

    这话说得简直狂妄至极。

    裴景还没有开口,席面上的人就已经按捺不住了。

    “一个小辈,竟然还敢挑衅长辈。”

    “徐家怎么会生出这样的女儿来?”

    “徐大人的棺材板都要压不住。”

    “老太医一生坦荡磊落,有什么不敢的?”

    “老太医,收!”

    “快收啊,裴大人。”

    一片议论声中,裴景脑子清楚得很。

    徐庭月来的这么突然,口气又是如此狂妄,想必没有什么好事情。

    他素来谨小慎微:“我今日大寿,你来磕头拜寿,就已很好,至于重礼……”

    “裴叔可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所以才不敢收?”

    轰!

    浑身血液仿佛在刹那间逆流,裴景一张脸涨得通红。

    他猛地一拍桌案起身,茶盏哐当落地:“来人,收下她的重礼。”

    “洪业,把礼呈给老太医!”

    王洪业听到妻子一声令下,抄过边上一张空着的凳子,腿一抬,人爬了上去。

    不等站稳,他右手用力一展。

    “哗——”的一声,画像垂落下来。

    晃晃悠悠。

    悠悠晃晃。

    露出了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这张脸,是裴景。

    裴景一身官袍端坐在书案前。

    他头微微仰起,两条剑眉皱成一团,剑眉下面的一双眼睛,闪出一丝凶光。

    烛火跳动。

    那一丝凶仿佛暗夜里闪过的刀光,明明灭灭间,满是压不住的杀意。

    偌大的房子里,一片沉寂。

    连丁点喘息声,都听不见。

    这是老太医吗?

    应该,不是吧。

    那张脸比现在可年轻多了。

    就算……是。

    老太医怎么会有那样一双凶狠的眼睛。

    一屋子的宾客脸上,露出了一种叫作惊惧的表情。

    是的,惊惧。

    裴家百年世医,远的不说,只说裴景的亲爹裴寓,最是心善不过。

    因为心善,裴寓还得了一句批言。

    这句批言,从当时手掌钦天监,赫赫有名的朱家人嘴里说出来——

    “心善,就是你们裴家最好的风水。”

    可这双眼睛,分明就不是心善的眼睛。

    惊惧中,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裴景。

    裴景脸上没什么太多的表情。

    他勾着头,怔怔地看着画,好像也不敢相信这画上的人,竟然会是自己。

    老太医怔住了,他儿子裴泽却勃然大怒。

    父亲的六十大寿,众目睽睽之下,居然有人敢坏父亲的名声,敢坏他们裴家人的名声。

    “徐庭月,我裴家与你们徐家,近无冤,远无仇,你从外头找来一幅莫名其妙的画,跑到我裴家来闹事,你想做什么?你安的什么心?来人,给我赶出去。”

    徐庭月脸上半分惧色都没有:“小裴太医,赶人之前,先看看这幅画是谁画的?”

    “我管你谁画的……”

    “是许尽欢,这画上面有他的印章。”有个眼尖的人突然大声喊。

    竟然是许尽欢的画。

    裴泽似乎一下子找到徐庭月的破绽,冷冷一笑。

    “徐庭月,许尽欢通敌叛国,十恶不赦,你竟然敢私藏他的画,莫非你也想通敌叛国?”

    话落。

    门外的卫东君心口揪作一团。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当时,她反对用画作为引子,除了对裴景有一份不忍外,还有另一个原因——

    徐庭月要如何收场?

    徐庭月腰背挺得笔直,一张国字脸上有孤注一掷的勇气。

    “许尽欢除了通敌叛国这一重身份以外,还有另一重身份,那便是我爹的学生。

    这幅画并非我私藏,而是我爹撞死前的那一个晚上,叮嘱我好好收起来,为的是将来有一天……”

    她眼帘一掀,眸底淬了冰似的看向裴景:“为的是今天,要和老太医你算算总账。”

    这一下,连裴泽都惊住了,父亲和徐行有旧账,他怎么不知道?

    “爹?”

    这一声爹叫得又急又怒,裴景身子轻轻一颤。

    他想起来了。

    他终于想起来了。

    裴景缓缓转过头,目光冷冷地看着徐庭月。

    “这幅画,画在皇上出征瓦剌前,那天徐行冲到我府上,责怪我为什么怂恿皇上出征。

    我对他说,皇上大了,有自己的主意,我不过是个太医,皇上让我往东,我便往东,皇上让我朝西,我就朝西。

    他气不过,就指着我的鼻子骂,骂我卑鄙小人。

    我忍着没有出声。

    事后,他拂袖而去,我越想越气。

    我裴景有爹生,有娘养,他徐行凭什么指着我的鼻子骂?

    于是,我便拿起笔,想要参他一本,又恨不得一刀杀了他。

    不曾想这一幕,被许尽欢在窗外偷看到,所以才有了这么一幅画。”

    宾客们脸上的惊惧,忽的一下散去。

    原来,如此。

    谁挨了骂,不想杀人啊,泥人都有三分火气,何况裴景这号人物呢。

    再说了,徐行那张嘴,骂起人来,跟淬了毒似的,哪个受得了。

    这时,裴景走到徐庭月的面前,语气中透着无奈:“庭月侄女,说吧,你爹要和我算什么总账?”

    “我爹要你摸着良心,回答他一个问题。”

    “你问!”

    “你到底有没有怂恿皇帝出征?”

    “我没有。”

    “裴叔。”

    徐庭月面色冷寒:“良心这个东西,关乎你裴家的风水,若你此刻敢有半句假话,天地神明可鉴,你裴家的下坡路,就从此刻开始。”

    我裴家的下坡路?

    这话一下子激怒了裴景。

    他阴沉着脸,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放肆,来人……”

    “老太医。”

    徐庭月上前一步,目光森森逼视着裴景的眼睛:“你到底有,还是没有,敢不敢说句实话?”

    “你……”

    裴景站在原地,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寒意。

    这妇人一定是有备而来的。

    一定是的。

    他可以拿自己的命开玩笑,甚至可以拿自己的前程不当回事,独独不敢拿裴家下注。

    裴家百年。

    百年裴家。

    他答应过父亲的,一定要让裴家在他手上蒸蒸日上。

    裴景声音有些战栗:“胳膊扭不过大腿,皇上听信薛渊的话,决心已定,我,我只是顺着他的意思往下说。”

    “顺着的意思,是你知道这一趟出兵,是凶多吉少?”

    “我,我一个太医又如何会知道?”

    “你也知道,你只是一个太医。”

    徐庭月冷笑一声:“一个太医,对朝廷的局势一知半解,对敌人的底细一无所知,你有什么底气,你有什么资格,顺着皇上的意思往下说?”

    “你,你……”

    “你裴家世代从医,最清楚人命的贵贱,救人一命,千难万难,所以性命在你们裴家人眼里,应该大过天。”

    徐庭月一字一字淬着冰,带着毒。

    “事关三十万将士的性命,你裴太医本应该谨慎再谨慎,小心再小心,多方听取,认真分析,才敢谨慎开口。

    而你却仅仅因为那个人是皇上,便顺着他的意思往下说。

    老太医,你把三十万将士的性命,放在了哪里?

    你把华国的未来,放在了哪里?你把你裴家的忠义,又放在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