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
议事堂,灯火通明。
一个个士兵带着消息,匆匆进来,又一个个士兵领着命令,匆匆离开。
角落里,摆着三张桌椅。
桌椅前,三个书吏正不停地草拟着文书。
其中一个,正是房如山。
房如山拟完一页纸,起身送到康王手中。
康王赵昭明仔细过目后,转身把纸交到自己的亲卫手中:“立刻送去三大营。”
“是,殿下。”
“报——”
一个士兵冲进来:“殿下,钱尘鸣的大军已到宣府镇外。”
“这么快?”赵昭明大惊失色。
宣府镇,离京城有八百里,是京西北的门户,也是首道重兵防线,屯兵有八万。
总兵是周桂。
钱尘鸣领二十万大军。
八万人对上二十万,乐观一点,能拖上两三个月,不乐观的话,也只能十天半个月左右。
钱尘鸣大军一旦突破宣府镇,便可长驱直入,到时候……
“殿下,没时间了。”
兵部老尚书见康王怔愣着不出声,赶紧催促。
赵昭明猛地回神:“先派人把这个消息给皇上送去……”
“殿下,老臣以为,还是先让内阁起草对钱尘鸣的檄文,以振士气,以得民心。”
众目睽睽之下被人反驳,堂堂王爷脸面何在?
赵昭明脸色变了几变:“檄文要写,消息也要送,来人……”
老尚书一听这话,暗暗叹了口气,退后半路,闭嘴不吱声了。
皇上已经放权给康王,康王当有自己的决断才行,檄文第一,排兵点将第二,粮草安排第三。
这三件事情做好了,再向皇上送消息也不迟啊。
这啥事还没做呢,就着急着要把消息给皇上送过去,若是几个月前,这样的安排没有错。
但现在皇上病重啊。
消息送过去,怒急攻心了怎么办?
废太子的诏书没有读成,也就意味着太子还是太子。
皇帝那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太子继位顺理成章,就算你康王有天大的本事,也是名不正,言不顺啊。
哎!
华国才太平了十五年,这会儿又要兵刃相见,还是自己人打自己人。
何苦呢。
赵昭明安排完,偏过脸,见老尚书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心里冷笑。
人老了,就该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为什么要先把消息送到父皇那儿?
是因为太子在父皇的手里,是生是死,都是父皇的一句话。
什么檄文,都没有釜底抽薪来得有用。
只要太子一死,钱尘鸣别说二十万大军,他就是领四十万大军,也师出无名。
“无名”之师,就是乱军。
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老尚书,老尚书……”
“啊?”
老尚书回神:“殿下有什么吩咐?”
赵昭明看着他:“领兵迎战的人,除了那几位,老尚书有什么人选?”
……
宫城。
内殿。
龙床上的帝王身子一颤,猛地睁开眼睛。
他刚刚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被两个士兵押送着,走进了大帐中。
大帐里,摆着一张王椅,椅子上铺着张整的虎皮。
虎皮上坐着一个男人,那男人冷冷看着他,从嘴里迸出一个字:杀!
他吓得跪倒在地,一边喊救命,一边亮出自己的身份。
“我是皇帝,我是华国的皇帝,你不要杀我,要金子要银子,我统统给你。”
那男人大步走过来,一脚将他踢翻在地:“贪生怕死,跪地求饶,你是哪门子的皇帝。”
说罢,那男人举起了手里的刀。
他惊恐万分,挣扎中,眼神往上一抬……
魂飞魄散。
要杀他的人,竟然是他的皇弟赵君阳。
冷汗,从赵玄同的脸上滑落下来。
七年了。
这人还常常在梦中惊吓他。
阴魂不散呐!
“皇上。”
马一心匆匆走过来,一通低语。
听完,赵玄同只觉得胸口一阵绞痛,试着喘了几口气,那绞痛却越来越厉害,不由怒火冲天,一掌劈在榻上。
“乱臣贼子,乱臣贼子啊……咳咳咳……咳咳咳……”
“皇上,皇上!”
马一心连忙把人扶坐起来,又是引痰,又是喂茶,又是揉胸。
一通忙碌,赵玄同终于再次开口:“康王有什么应对之策?”
“回皇上,内阁数位大臣开始草拟缴文,康王和兵部的人,在商讨领兵的将军,粮草也在有条不紊地筹备中。”
“好,好,好!”
赵玄同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喜悦:“不愧是朕看中的儿子。”
“皇上,殿下虽已做出应对,但……”
“但什么?”
“西北这头能防,东南那头防不胜防,吴家掷臂一挥,已有六个州府响应,康王担忧再这么下去,星星之火终有燎原之势。”
赵玄同冷笑一声:“那就只有釜底抽薪了。”
马一心吓得脸色惨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皇上,三思啊!”
箭在弦上,三思不得。
“当年,朕但凡优柔寡断一点,此刻埋在下面的人,就是朕!”
赵玄同拍拍马一心的肩:“你去安排吧。”
马一心抹了把吓出来的泪,战战兢兢问道:“皇上,是此刻吗?”
赵玄同摇摇头,声音突然沉下来。
“此刻,你再去问问他,愿不愿退后一步,若他愿意,朕会再给他一个机会。”
……
永巷。
冷宫。
马一心推开门,瞬间睁大了眼睛。
屋檐下,太子赵立诚背手站立着,神色不明。
这么冷的天,他在这里站了多久?
那些个宫女太监呢,一个个的都死了不成?
马一心忙走上前:“殿下,外头冷,赶紧回屋吧,冻坏了身子骨可不成。”
“马公公。”
赵立诚声音喑哑:“你这个点过来,怕是没什么好事吧?”
马一心看着夜风拂过太子的脸,缓缓地叹了一口气:“皇上命我来问问殿下,可愿意后退一步。”
“后退?”
赵立诚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儿,轻声一笑:“公公你说,本宫要怎么后退?能退到哪里?”
“这……”
马一心没有料到,太子竟然还刨根问底起来,一时愣住。
“怎么退,老奴不知道,能退到哪里,老奴也不知道,老奴唯一知道的是,退一步,殿下虽不能坐上那位置,至少能儿孙满堂,寿终正寝。”
“公公啊,古往今来,能寿终正寝的皇子皇孙,可不多啊。”
赵立诚冷笑一声。
“这里是永巷,有的吃,有的穿,还有宫人侍候,当年父皇如果能安心待在这里,至少也不会落得今日我们父子反目的局面。
虎父无犬子。
公公啊,本宫姓赵,身上流着一半父皇的血,他能搏,本宫自然……也想搏一搏。”
说罢,他转过身,朝马一心深深一揖。
“若搏不过,求公公看在过往那一点浅薄的情分上,容我看一看明日的太阳。”
马一心惊得呆若木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