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门的婆子远远瞧见老爷来了,心头一惊。
平常老爷跑得勤快也就算了,今儿大寿,怎么还有空来?
老婆子忙小跑着迎出去:“老爷来了。”
“你在外边待着,我略坐坐就走。”
“是。”
裴景看着青石路尽头的院子,放缓脚步,慢慢昂起了头,大步走了进去。
小时候,他是不敢抬头挺胸走进这间院子的。
父亲是个严肃的人,眼一沉,脸一板,他就吓得一动都不敢动。
哪怕后来长大,进了太医院,又继承了家业,他在父亲面前,还是小心翼翼,生怕做错了什么,惹父亲不开心。
其实,父亲也并非常常严肃。
他的笑会在看到季氏,看到大哥的时候,不由自主地流出来。
裴景记得很清楚。
他小时候大约六七岁的样子,也是在这间院子里。
大哥跪在地上逗着蛐蛐。
父亲坐在屋檐下,就这么笑眯眯地看着大哥,一脸的宠溺。
他在心里想,什么时候父亲也能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就好。
只可惜。
这样宠溺的眼神,直到父亲去逝,他都没有等到。
裴景径直走进堂屋,目光静静落在主位上。
良久,他轻声开口。
“父亲,今儿是儿子六十岁的生辰,一大早您孙子过来说,等着来给儿子磕头的人,已经排到了胡同口。
说句公道话,您活着的时候,可没这般景象。
对了,前儿个儿子救下了顾少傅。
老家伙一头撞在柱上,血呼呼往外冒,儿子硬是从阎王手里,把人给抢了回来。
您知道吗,太和殿里的人都震惊了,他们看儿子的眼神里,充满了敬佩,还纷纷把路给让出来。
今儿一早,顾少傅的四个儿子早早地过来,就等着给儿子磕头谢恩呢。
父亲啊,儿子我又给您长了一回脸,这都第几回了,您还数得清吗?”
说到这里,裴景嘴角一弯,转身走出堂屋。
一只脚跨过门槛的时候,他脚下一顿,又转过了身,眼中带嗔道:
“父亲,今天是十一月初六,以后这日子,您可不能再忘了。”
……
马车疾驰。
车里三个人,两个人的肚子在咕噜咕噜叫个不停。
几十声咕噜后,宁方生忍无可忍:“天赐,找个地方吃早饭,吃完再回卫府。”
卫东君瞪了陈器一眼:你就不能轻点咕噜。
陈器翻她一个白眼:你好意思说我,我咕噜了二十一下,你咕噜了整整三十下。
卫东君:我饿啊。
陈器:谁不饿。
“吁——”
马车在一个简易的早餐摊停下。
陈器冲下去,冲着摊主直嚷嚷:“大娘,有什么吃的,统统拿过来,要快,慢一点我就饿死了。”
大娘一看生意上门,笑得眼睛都没了,赶紧忙活起来。
片刻后,四碗杂粮粥,八个馒头,再加几碟小菜端上来。
别说陈器和卫东君狼吞虎咽,就是小天爷,也跟饿死鬼投了胎。
只有一个宁方生,还是不紧不慢。
陈器和卫东君对视一眼,心里同时冒出个念头:还是人吗?
这时,有两个男人匆匆走过。
“那位病得就快死了,还乱折腾。”
“就是的,太太平平的不好吗,弄得现在人心惶惶的。”
“赶紧回去,没事少出来。”
“回去,回去。”
小桌上四人同时抬起头,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小天爷多机灵,把筷子一放:“先生,我这就去打听一下。”
他追上那两人,塞过几文钱,低语了几句……
片刻后,他匆匆跑回来,压着声道:“是龙椅上的那位不行了。”
卫东君脱口而出:“这两个普通老百姓是怎么知道的?”
陈器纳闷:“这消息哪来的?”
“我再去打听打听。”
天赐刚要转身,胳膊多了一只手,“先生?”
“不用去,应该是别院那位的手笔。”
宁方生拉着天赐坐下:“你安心吃你的早饭。”
卫东君把脑袋凑过去,低声问道:“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呢?”
“目的是什么,我不知道。”
宁方生用手捂着嘴:“我只知道一点,但凡那位不行了,太子就能顺利上位。”
卫东君惊得说不出话来。
一记筷子轻轻敲上来,宁方生下巴朝粥碗一抬:“谁都会死的,皇帝也不例外,粥凉了,快吃。”
“那也别打我啊。”
卫东君嘀咕一声,刚要端起碗,一旁陈器神秘兮兮地问:“你们说,皇帝怕不怕死啊?”
卫东君吸溜一口粥:“废话,当然怕了。”
小天爷一口馒头咬下去:“他比谁都怕。”
陈器:“小天爷,他为什么比谁都怕?”
这货怎么了?
脑袋被冻住了。
小天爷:“因为这天下都是他的,他死了,不就统统给了别人。”
“所以,手握天下的人,最怕死,死了这天下就得拱手让人。”
陈器话锋一转:“那么一个医术出众,名扬天下的人,他最怕什么?”
一个医术出众,名扬天下的人最怕什么?
小天爷想了想:“当然是最怕治病失了手,以至于名声尽失,裴家颜面扫地。”
陈器森森一笑:“我们能不能从这上面,想想办法,做做文章?”
这话,小天爷听了没什么反应,但卫东君反应很大。
“为什么要让裴景名声尽失?陈十二,你是不是疯了?”
“为了斩缘。”
卫东君把粥往桌上重重一放:“他名声尽失和咱们的斩缘,有什么关系?”
“目前看没什么关系。”
“没关系就不要想。”
“为什么不能想?万一能想出办法来呢?”
“就算能想出办法来,我也不同意。”
卫东君恨不得把粥碗砸这人脑袋上:“我们是斩缘,不是要斩裴家的命根。”
陈器冷笑一声:“卫东君,现在斩缘可不只是为了徐行,还为了你小叔,为了你卫家。”
“你怎么不说是为了你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一直惦记你爹,和宫里那个人的事。”
“我惦记我爹的事情,有错吗?”
陈器话像刀子似的:“倒是你,为了一个裴景,连办法也不想了,徐行的死活也不管了,你小叔的秘密也不揭了,你想干什么?”
“我……”
卫东君涌起一阵莫名的愤怒。
“我要和你绝交,陈之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