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四方桌前始终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拧着眉,一筹莫展。
一直这么干熬下去,也不是办法。
沉寂中,宁方生扭头:“天赐,你先去裴府附近,包下一间客栈……”
“宁方生,不妥。”
陈器出声反对:“眼下这个局势,巡逻兵卫重点查防的,就是客栈这些鱼龙混杂的地方,咱们不可能回、回运气这么好,正好遇上我哥。”
卫东君:“那就回卫家吧,我们卫家离裴府不远,两盏茶的时间。”
“对,对,对。”
曹金花忙起身道:“我也得赶紧回去准备准备,换身衣裳去裴府,礼节上总不能出错,否则给人看笑话。”
“我也要先回府一趟,换身衣裳,去裴府磕头,磕完头后,我再来卫家和你们会合。”
项琰缓缓站起来,看向宁方生。
“别的忙我帮不上,但有一点我能做到,如果由你亲自施压,裴府我带你进去,裴景我想办法让你见到。”
“夫人的身份,不方便进进出出。”
宁方生手指着卫泽中。
“大爷想必是要跟着大奶奶一道去裴府祝寿的,他在外人眼里是个怪人,由他进进出出,不会引起别人注意,我们这头有什么消息,需要你做什么,让他来通知你。”
卫泽中眨巴一下眼睛:“那谁来通知我?”
“我来通知你。”天赐上前一步。
“小天爷如果没空,还有我。”陈器拍了一下胸脯。
“那我呢?”
一道声音横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看向卫东君。
是啊。
她怎么办?
卫府和裴府的纽带,都在她这个小辈身上。
换句话说,卫府其他人都可以不去拜寿,但卫东君必须去磕头。
但眼下怎么施压的法子还没有想出来。
曹金花一跺脚,豁出去了:“我和你爹先去,就说你和十二去寺庙里给老侯爷祈福了,要午后才能过来拜寿。”
这个法子好。
不仅找到了借口,还让别人摘不出错来,老太医那头也有交代。
卫东君还没说话,陈器抢先一步:“万一午后还没有……”
“我是卫东君,没有万一。”
“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
宁方生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坚定道:“项夫人说的,事在人为!”
……
裴府。
内宅。
裴景猛地睁开眼睛,浑浊眼眸里缓缓流出两行眼泪。
“老爷又做噩梦了?”
发妻谢氏的脸庞出现在面前。
裴景撇过脸,喉咙里闷出一声:“嗯。”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老爷要做三百天的梦,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多的梦。”
谢氏一边嘀咕,一边起身披衣。
今儿个是老爷六十大寿。
办寿这桩事,是儿子媳妇在操持,但她还是放心不下,还得亲自去盯着才行。
外间的丫鬟听到里间的动静,推门进来:“老爷,夫人,大爷等在外头。”
一听儿子等在外头,谢氏忙道:“大冷的天,快把大爷叫进来。”
片刻后,裴泽顶着一身寒气进了里间,见父亲还躺着没有起身,便往床沿一坐。
“爹,起来吧,给您拜寿的人都已经排到胡同口了,就等着给您磕头呢。”
“怎么这么早?”
“一年比一年早,也一年比一年人多,爹要是能活到一百岁,别说排到胡同口,就是排到南城门也说不定。”
裴景抹了一把脸,忧心忡忡道:“外头这会儿……乱不乱?”
“不乱,都好着呢。”
裴泽声音一低:“爹放心,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都已经打点过了。”
裴景这才安下心来。
按他的意思,眼下这个局势,什么寿不寿的,自家人缩在家里吃顿团圆饭就成。
偏偏请帖也送了,亲朋好友也来了……
儿子媳妇一商量:办。
他想着,好歹也是儿子的一份孝心,办就办吧。
六十,他活了整整一个甲子呢。
“你去忙吧,我再躺一躺。”
“爹啊,躺不成了,顾少傅的四个儿子已经等在花厅,还带了好些个礼来。”
裴景顿时不悦:“做什么弄那些个虚礼。”
裴景笑道:“这可不是什么虚礼,爹救了顾少傅的一条命,救命之恩,大过天的。”
裴景闭眼翻了个身:“容我再躺个一刻钟。”
裴泽一听这语气,有些疑惑地朝谢氏看过去。
谢氏无声说了几个字:“做梦了。”
原是做梦了。
裴泽笑笑,隔着被子拍拍亲爹的腿,转身离开。
谢氏穿好衣裳,去外间洗漱。
房里,安静下来。
裴景慢慢睁开眼睛,盯着帐帘看了片刻后,从床上爬起来。
一身崭新的衣裳就摆在架子上。
裴景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一件一件穿好,走出房间。
正由丫鬟伺候洗漱的谢氏一怔:“老爷怎么起来了,一刻钟还没到呢,快,快给老爷打水。”
“不急,我先去父亲的院里走一走。”
裴景背起手便往外走。
不用回头,也知道谢氏此刻的表情是一脸无奈,说不定还要在嘴里嘀咕几句: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三百天要去父亲的院里走走,那院子空了都快几百年了。”
裴景摇摇头。
这谢氏跟了他三十几年,还是和从前一样蠢,脑子里除了荣华富贵,就没装别的东西。
也亏得自己,能忍她这么多年。
“老爷。”
“老爷安好。”
清扫庭院的丫鬟、婆子见到主子,纷纷屈膝行礼。
裴景看着这些下人,脸上才有些笑意。
府里有喜事,今儿丫鬟婆子们都穿上新衣裳,换上新鞋,看着就体面。
体面,是父亲从小到大,常常对他说的两个字。
“老二,体面不是穿金戴银,也不是高门大院的排场,它是骨子里做人做事的分寸,也是像我们这样世家贵族要守住的风骨。”
这话,明着是对他说,暗下是在敲打娘。
让娘行事不要太过,别惦记不该惦记的,老老实实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儿。
他记得很清楚,每次父亲说起这两个字的时候,娘就暗下冲他撇撇嘴,眼里都是不屑。
娘是妾。
虽然有老太太撑腰,日子过得舒坦,但族谱上就是没有娘的名字。
娘最恨的便是这个。
她常常哭诉说:明明我也替裴家生了儿子,儿子争气继承了家业,凭什么,我这个当娘的连个族谱都上不去。
所以,娘一辈子的野心,便是要把她的名字记在族谱里,百年后,能光明正大地葬在父亲的身旁。
好在,他都替娘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