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河怔在原地,浑身僵硬得像一截枯木。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那道佝偻的身影上。
牢房里的火把跳了跳,照出一张几乎认不出来的脸。
花白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两颊瘦得只剩下两层皮。
那件灰白的囚衣空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套在一副骨架上。
沈时序。
那个曾经风光无限的工部侍郎,那个在朝堂上意气风发,在家里说一不二的人,此刻竟成了这副模样。
沈星河呼吸一窒。
他想起父亲被押入刑部大牢时的样子——虽然狼狈,脊背却还挺着,嘴里骂骂咧咧,说他冤枉,说他一定会翻案。
可如今,那根脊梁骨像是被人抽走了,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像一条被人踩扁的虫。
沈时序颤颤巍巍地趴在地上,一双枯瘦如柴的手抓着牢房的栏杆,老眼里泛着浑浊的泪花。
他看见沈星河,那双死寂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一簇光,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他拼尽全力往前爬了几步,一只如同鬼爪般的手从栏杆缝隙中伸出来,死死扯住沈星河的衣摆。
“星河!星河!你终于来了!”
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带着哭腔,断断续续:
“爹在牢里快疯了……你知不知道,爹在这里快疯了!每天都是老鼠、都是蟑螂,没有人跟我说话,没有人来看我……我、我以为你们都忘了爹……”
沈星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他低头看着那只抓住自己衣摆的手。
枯瘦、苍白、青筋暴起,指甲里全是泥垢,像从棺材里伸出来的鬼手。
一股恶心感从胃底翻涌上来,他用力扯了扯,把衣摆从父亲手里拽出来,又往后退了一步。
“爹……”
他的声音干涩,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厌恶和恐惧。
沈时序的手僵在半空,抓了个空。
他抬起头,看见儿子后退的脚步,看见儿子眼底那抹一闪而过的嫌恶。
那双老眼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可他顾不上这些。
他趴在栏杆上,拼命往沈星河这边凑,声音支离破碎:
“星河,你大哥……你大哥是不是不行了?我、我刚才听见他喊……他是不是……”
沈星河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他强压着胸口那股狂乱的心跳,回头看了一眼甬道深处。
甲字三号的牢房里,已经没有了声音。
他不知道沈知南是死是活。
但反正,离死不远了。
他沉重地点了点头,眼眶一酸,挤出了一滴真实的泪水。
沈时序看见他点头,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最后一丝力气,瘫坐在地上。
随即,他猛地捶打起地面,老泪纵横,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沈枝意!那个贱人!那个畜生不如的贱人!”
他一边哭一边骂,每一声都像从胸腔里剜出来的:
“她留着我这条老命不杀,就是要我亲眼看着……亲眼看着我引以为傲的儿子女儿,一个接一个死在我面前!她就是故意的!她就是要折磨我!她就是要我生不如死!”
沈星河站在原地,耳朵里嗡嗡作响。
沈时序的声音和刚才沈知南的声音在脑海里打架——
“去找枝枝!去求她饶命!”
“沈枝意那个畜生不如的贱人!”
“三弟,不要再相信沈盈袖!”
“沈家养了沈枝意这头白眼狼,是我眼瞎!”
……
沈星河用力甩了甩头,脸色苍白如纸。
一时不知道该听谁的。
沈时序发泄够了,瘫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才又颤颤巍巍地伸出手,试图抓住沈星河的衣摆:
“星河……外面……外面如今什么情况?你告诉爹,外面什么情况了?”
沈星河定了定神,声音干涩:
“科考结束了,秦原……秦原上了榜。”
沈时序的嘴角抽了抽,没有说话。
秦家那群垃圾,刻意攀上了楚慕聿这个当朝小阁老,上榜也是意料之中。
沈星河继续说道:“圣上召了楚家老夫妇上京,替楚慕聿相看沈枝意。沈家被抄家后,安王府也败落了,我和盈盈如今寄居在大皇子安置的别院里,我要等待武考。”
“大皇子?”
沈时序的眼睛忽然亮了。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迸出一簇诡异的光。
他猛地撑起身子,死死抓住栏杆,声音急促得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星河!你去找大皇子!你去找他,求他救爹一命!”
沈星河一愣,“爹?你秋后处斩是圣上判的,大皇子也救不了你。”
沈时序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狠劲:
“爹有秘密!爹有沈枝意的身世秘密!这个秘密能让楚慕聿和沈枝意反目成仇!你去告诉大皇子,只要他救我出去,我就把这个秘密告诉他!”
沈星河吃了一惊:“爹,枝枝不是秦氏和爹的女儿吗?她能有什么身世秘密……”
他忽然顿住了。
他看着沈时序那张扭曲的脸,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从小到大,父亲对沈枝意的厌恶,他一直看在眼里。
他们都以为,那是因为父亲年轻时没能借到秦氏的东风,因爱生恨,迁怒到了沈枝意身上。
可此刻,看着沈时序那双狠毒的眼睛,他忽然觉得不对。
不是那么简单。
难道……
沈时序的眼神阴鸷得像一条毒蛇,嘴角挂着一个诡异的笑,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沈枝意那个贱人——是秦氏和外人的种!”
沈星河的瞳孔骤然收缩。
沈时序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狠,像诅咒:
“老夫戴了十九年的绿帽子!忍了十九年年!如今他们想让我死,我也不会让他们好过!”
沈星河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他张大了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时序死死盯着他,一字一顿:
“你一定要转告大皇子,一定要救我出去!这是爹唯一的活路!也是我们沈家翻身的唯一机会!”
“只要爹出狱,爹要官复原职,沈家才有希望,就凭你和盈盈两个人,哼!”
沈时序在狱中依然没有消磨掉他的自大。
他依然觉得沈家缺了他的支撑,成不了大器。
沈星河僵在原地失神许久,才点了点头。
他转身,几乎是逃一般离开了刑部大牢。
身后,沈时序的声音还在回荡:
“一定要告诉大皇子!一定要——”
甬道里,火把跳动。
沈时序瘫坐在冰冷的石板上,看着儿子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嘴角的笑容一点一点凝固。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隔壁牢房里那具已经僵硬的身体,忽然笑了。
那笑声在空荡荡的甬道里回荡,像夜枭的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