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她。
看着她站在人群最前面,一袭白衣刺眼如雪,泪光在眼眶里盈盈打转,却衬得她义正辞严的姿态愈发凛然不可侵犯。
周围的百姓如潮水般涌动,无数根拇指高高竖起,赞颂声浪此起彼伏:
“好一个大义灭亲!”
“深明大义,真乃女中豪杰!”
每一句夸赞都像淬了毒的针,扎进他心底最深处。
他喉头滚动,一股荒谬绝伦的笑意几乎要冲破喉咙。
可那笑意最终凝固在嘴角,化作一片死寂的苦涩。
他猛然惊觉,自己或许从未真正认识过这张脸孔下隐藏的灵魂。
二十二年的朝夕相处,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沉重的木轮碾过石板路,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囚车继续前行,前方就是终结一切的菜市口。
沈盈袖那抹刺眼的白,终于被汹涌的人头彻底吞没,再也寻不见一丝踪迹。
“就是那张脸……”
沈知南的声音把沈星河拽回了阴冷的牢房。
他靠在栏杆上,枯瘦的手指依旧死死抓着铁栏,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可嘴角却挂着一个诡异的笑:
“那张假惺惺的脸……我这辈子,下辈子,都不会忘。”
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眼眶泛红,浑浊的泪水顺着消瘦的脸颊淌下来。
“我生生世世都不会忘……我怎么,之前就忘了呢?呵呵呵呵……”
沈星河张大了嘴,听着沈知南活灵活现的描述,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大哥……你、你这是受了刺激,产生幻觉了……”他艰难地挤出声音,尾音无法抑制地颤抖,仿佛寒风中的落叶,“你好好歇着,别想这些有的没的……”
沈知南却像是没听见他的话,忽然话锋一转,神神叨叨地看着他:
“三弟,你也逃不掉的。”
沈星河一愣,下意识地问:“什……什么?”
“前世,你是在沈枝意的帮助下,拜了当朝威武大将军邱瑾为师。你在邱将军的指导下,学了一身扎实的功夫,还有行军布阵的本领,在武考的时候,你夺了状元!”
沈星河的脸色微微变了,他中了武状元?
真的假的?
沈知南的目光直直地盯着他,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诡异:
“你当了皇城司提点后,嚣张跋扈,不可一世,你为了盈盈,纵马当街行凶,踏死了一个孩童!”
沈星河的脸“刷”地白了。
“楚慕聿借口判了你——斩监侯。”
沈知南一字一顿,那三个字像三把刀子,狠狠扎进沈星河的胸口。
“够了!”
沈星河像是被这三个字烫到,猛地向后弹开一步,声音都变了调:
“大哥!你如今是没指望了,可沈家还有我,还有盈盈!你临死前能不能盼着我们点好的?但凡你还有半点兄妹兄弟情谊,你死后也该在泉下保佑我们!保佑我武举中魁,保佑我重振沈家门楣!”
他说得又急又气,脸涨得通红。
沈知南愣了一下。
随即,他的脸色骤然狰狞起来,双手死死抓住栏杆,那张枯瘦的脸几乎要挤出铁栅栏:
“我没情谊?我没情谊?”
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却一声比一声高:
“是她沈盈袖没有情谊!你入狱之后托人去求她向楚慕聿求情,你猜那个贱人怎么说?”
沈星河被他吼得浑身一颤。
沈知南的眼珠子瞪得几乎要凸出来,声音里满是怨毒:
“她说——她从不屑干这种卖弄人情的事!她要等楚慕聿向她求婚,让你死得体面点!”
沈星河的瞳孔骤然收缩。
“等楚慕聿求婚?她等楚慕聿向她求婚?然后呢?然后让你死得体面点?”
沈知南的声音尖锐得如同无数把钝刀在刮擦着铁皮,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嘲讽和恨意:
“这就是她的情谊!这就是她所谓的兄妹情分!三弟!你醒醒吧!睁开你的眼睛看看!”
“今世大哥死在你前头,想起了曾经的事,还能救你一回!你一定要相信我!”
沈知南几乎歇斯底里,“三弟!你信大哥一次!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大哥不会害你的!沈盈袖才是沈家的害群之马!你去找枝枝,向她认错,向她求饶!沈家就剩你一根独苗了,你千万不能再有事,快去快去!”
沈星河踉跄着又退了两步,后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他看着沈知南那张扭曲的脸,看着那双充血的眼睛,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窜到天灵盖。
疯了。
大哥彻底疯了。
楚慕聿什么时候跟沈盈袖求过婚?
如今满京城都在传,楚家老夫妇即将进京,要与秦家商议楚慕聿和沈枝意的婚事!
大哥一定是被严刑拷打,被关入这不见天日的死牢精神崩溃,才产生了如此荒诞恐怖的幻觉!
沈星河再也无法忍受这令人窒息的气氛和兄长那疯狂诅咒般的话语。
他猛地转身,像一只被恶鬼追赶的兔子,朝着牢房外唯一的出口跌跌撞撞地狂奔而去!
“三弟!三弟!你听我说!不要再相信她!不要再相信沈盈袖!”
沈知南的声音在身后一遍又一遍地嘶喊,像恶鬼的诅咒,在阴冷的甬道里回荡。
在他身后一声声,一遍遍的紧紧追赶。
沈星河咬紧牙关,充耳不闻,只是拼命地向前跑。
拐过一个又一个冰冷的弯角,只想将那令人绝望的声音远远甩在身后,甩进这地狱的最深处。
沈知南死死抓着栏杆,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嘴唇还在嚅动。
突然,他浑身剧烈地一僵!
仿佛被无形的巨锤狠狠击中胸口,一股带着浓重铁锈味的腥甜猛地从喉咙深处汹涌喷出!
鲜血如同失控的喷泉,溅射在冰冷的铁栏上,星星点点,染红了斑驳的锈迹。
更多的则喷洒在身下肮脏的干草堆上,迅速洇开一片刺目惊心的暗红。
他像一具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的破布娃娃,身体沿着铁栏缓慢无力地滑落下去,最终瘫倒在血泊和干草之中。
那双充满怨毒与疯狂的眼睛瞪得极大,空洞地望向牢房顶那一片无尽的黑暗,残留着滔天的不甘与悔恨。
死不瞑目。
“我好后悔啊……”
满口鲜血的嘴里,含混不清地几个破碎的音节,如同叹息和最深的诅咒。
不知是说给早已冰冷的自己,还是说给那个在黑暗中仓皇逃窜、早已消失不见的背影。
幽深的甬道里,墙壁上插着的火把依旧在不安地跳动,昏黄的光影在潮湿的石壁上扭曲摇曳,将一切映照得如同鬼域。
沈星河没命地狂奔,脚下被一块凸起的石板猛地一绊,整个人向前踉跄了一下。
忽然,身后传来一声悲怆的哭喊声,撕心裂肺,像是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开了:
“南儿——!”
沈星河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霹雳击中,猛地钉在原地!
他霍然转身,惊骇的目光循着声音,死死投向那昏暗火光照耀下的甬道深处。
摇曳的火光下,一个佝偻得如同风中残烛的衰老身影,正扑在标着“丙字二十号”的牢房铁栏前!
一只枯瘦如柴的手,正徒劳地穿过冰冷的铁栅栏缝隙,颤抖着向牢房内伸去,似乎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也够不到,只能徒劳地在空气中抓挠。
沈星河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瞳孔骤然收缩,声音极度震惊扭曲:
“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