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一车车旧卷宗送进去。

    一筐筐旧印信抬出来。

    文书来来往往。

    夜里灯火通明。

    白日却静得出奇。

    这种“静”,比张扬更让人不安。

    士族在议。

    小族在议。

    郡兵在议。

    连青楼里,都有人在议。

    “听说侯爷不近女色。”

    “假的吧?”

    “可真没见他招。”

    “十三岁,也许还没开窍。”

    “宫里出来的,哪有不开窍的。”

    “那你说,他在干嘛?”

    “在数我们吧。”

    这话一出。

    桌上几人同时安静了。

    与此同时。

    清河城的边缘,议论却渐渐变了味。

    城北贫坊。

    一个瘸腿老兵坐在墙根晒太阳。

    几个孩子围着他。

    “爷爷,新侯爷长什么样?”

    老兵想了想:“白。”

    “白是什么意思?”

    “不是脸白,是看人的时候,眼睛不脏。”

    孩子们似懂非懂。

    “他会打仗吗?”

    老兵摇头:“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觉得他好?”

    老兵沉默了很久。

    才慢慢道:“因为他进城那天,看见我,没当我死了。”

    有城门老卒说,他下车回了礼。

    有驿馆杂役说,他亲手扶过一个摔倒的兵。

    有药铺学徒说,他问过药价,不是为了买,是为了记。

    这些事,太小。

    小到进不了任何册。

    可正是这些事,让清河城第一次意识到:

    这个侯爷,不是来“住”的。

    是来“站”的。

    三日后。

    城中最大的酒楼,二楼雅间。

    几位士族代表同坐。

    没人饮酒。

    “不能再看了。”

    “再看,他就把清河看完了。”

    “他现在什么都没动。”

    “可他什么都知道了。”

    “知道,比动,更危险。”

    其中一人低声道:

    “你们发现没有。”

    “他进城三天。”

    “没有发过一道安民令。”

    “也没有改过一条旧政。”

    “可现在,全城,都在谈他。”

    这句话落下。

    几人对视。

    都从彼此眼中,看见了一点寒意。

    在侯府深处。

    安陵侯合上最后一卷账册。

    灯火映着他的侧脸。

    他已经三夜没怎么睡。

    可眼神依旧清醒。

    甚至比入城时,更亮。

    “侯爷。”内侍低声道,“城中舆论,已开始自行发酵。”

    安陵侯点了点头。

    “我知道。”

    “你不去引它。”

    “它会找你。”

    他走到窗前。

    推开。

    夜风入室。

    远处,是清河城零碎的灯火。

    他看着那一片人间亮色。

    轻声道:

    “他们开始谈论我。”

    “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

    “是因为他们在等,我要做什么。”

    “传令下去。”

    安陵侯站在侯府书房中,灯火在他眉眼间投下清晰的影。

    “命东西南北四位将军。”

    “明日卯时整队。”

    “辰时入城。”

    “先不来侯府。”

    “直去郡衙。”

    内侍心头微微一震。

    “侯爷,是要……先赴郡堂?”

    安陵侯摇头。

    “不。”

    “是讨账。”

    他说出这两个字时,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相符的笃定。

    “以清河剿匪军饷名义。”

    “先打头阵。”

    “先下一招。”

    内侍迟疑了一瞬,还是问道:

    “那若郡守推诿,士族阻拦……”

    安陵侯抬眼。

    “正好。”

    他走到案前,用指尖点了点清河军册。

    “我要的,就是他们推诿。”

    “我要的,就是他们阻拦。”

    “清河这潭水,不砸一下,他们不会响。”

    内侍低声应是。

    迅速退下传令。

    夜色如墨。

    侯府外的清河城,仍在灯火与议论中缓慢沉睡。

    而城外军营中,却开始有一股极其隐秘、却极其有序的流动。

    东营主将,韩破军。

    西营主将,屠山。

    南营主将,顾行舟。

    北营主将,沈烈。

    这四人,皆非清河旧部。

    全是安陵侯自王都一路带来的嫡系军将。

    他们收到的军令,不长。

    却极不寻常。

    明日辰时,四军分路入城,直赴郡衙。不经通报,不递公帖。只做一事:讨饷。

    于是,当清河城还未从清晨的薄雾中完全醒来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