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声,先醒了。

    沉。

    短。

    一声接一声。

    从城东、城西、城南、城北,几乎同时传来。

    街头早起开铺的商贩愣住了。

    城门守军下意识站直了身子。

    而那些尚未开门的士族宅院中,有人已在被褥中睁开了眼。

    “这不是操练的鼓。”

    “这是……入城鼓。”

    辰时。

    四条街道上,同时出现了军队。

    没有披彩,没有仪仗。

    全是战阵编制。

    步军在前,甲胄齐整。

    长枪如林。

    盾牌列墙。

    其后是弓弩营,再后是骑军。

    旗不高举,却极稳。

    他们走得不快,却一步不乱。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

    像敲在城心。

    百姓开始避让。

    不是驱赶。

    是本能。

    这种军阵一旦入城,就意味着要么大事,要么大血。

    “发生什么了?”

    “哪来的兵?”

    “是侯爷的军?”

    “他们要去哪?”

    当第一支军阵拐入郡衙所在的正街时,整条街的商铺几乎同时闭门。

    郡衙门前,那些平日里懒散的差役,此刻正打着呵欠换岗。

    他们甚至没来得及反应。

    街口。

    长枪先出现。

    然后是盾。

    再然后,是沉默而压迫的队列。

    一名老差役腿一软,下意识后退一步。

    “什……什么人?!”

    没有回答。

    军阵停在衙门前二十步。

    整齐如墙。

    韩破军策马而出。

    他身形高大,面有刀疤,披的是王都制式将甲。

    没有下马。

    “开门。”

    一个差役咽了口唾沫。

    “这……这是郡衙……”

    “我知道。”

    韩破军的声音不高。

    “我来找郡守。”

    “讨饷。”

    “讨……饷?”

    差役一愣。

    “什……什么饷?”

    韩破军微微俯身,看着他。

    “清河近三年,剿匪军饷。”

    “八万三千六百两。”

    “我要现银。”

    这一刻。

    不只是差役。

    整个郡衙门前,空气都仿佛凝了一下。

    差役几乎是跌撞着往里跑。

    与此同时。

    城东陆府。

    陆文远刚坐下喝第一口茶。

    外面管事几乎是冲进来的。

    “老爷,郡衙那边,侯爷的兵进城了。”

    陆文远手一顿。

    “多少?”

    “四路。”

    “同时。”

    “全是成建制的军。”

    “现在,已经堵在郡衙门口,说要讨剿匪军饷。”

    茶盏轻轻落回桌面。

    发出极轻的一声。

    “……他没先坐堂。”

    “他没会士族。”

    “他没发政令。”

    “他第一步,去敲的,是账。”

    陆文远闭了闭眼。

    “好。”

    “好一个安陵侯。”

    城南沈家、城西赵氏、城北严族,几乎同时收到了消息。

    几乎同时沉默。

    因为他们都明白。

    这不是讨饷。

    这是——

    拿军队,当公文。

    拿阵列,当诏书。

    而此刻的郡衙内,已经乱了。

    郡守衣衫未整便被从后堂请了出来。

    他走到正门,看见那一片铁灰色的军阵时,脸色几乎是瞬间白了一分。

    “韩将军……”

    他勉强拱手。

    “这是何意?”

    韩破军下马。

    拱手回礼。

    礼数极全。

    “奉安陵侯军令。”

    “前来讨要清河剿匪军饷。”

    “请郡守大人,点银。”

    郡守张了张嘴。

    却没立刻说出话。

    他下意识看向军阵之后。

    像是在找什么。

    却什么都没有。

    没有文书。

    没有使者。

    没有缓冲。

    只有兵。

    “这……军饷之事,向来由清河族仓、郡仓、军府三方共议……”

    “那是过去。”

    韩破军打断他。

    “现在,清河是安陵侯的封地。”

    “清河的军。”

    “是侯爷的军。”

    “侯爷要饷。”

    “郡守,就该给。”

    郡守额角渗汗。

    “可……现银调拨,需要时日……”

    “我给你时日。”

    韩破军抬手。

    身后,一排盾兵同时向前踏出一步。

    “从现在开始算。”

    “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后。”

    “有多少银,我收多少。”

    “没有的。”

    “我就带兵。”

    “去帮你们找。”

    这句话落下。

    郡衙前,彻底死寂。

    不一会儿,清河郡城四面街口,马蹄声如雨。

    原本只是郡守府门前的一场军政摩擦,却在短短半个时辰内,演变成一场足以撼动清河根基的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