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的反应,却远比他们复杂。

    有人跪了。

    是真跪。

    在他们的经验里,这意味着秩序,也意味着风险。

    有人远远作揖。

    有人干脆站着不动。

    有老妪低声问:“新来的侯爷……会不会加税?”

    有人回答:“不知道……但他这么年轻,怕是也做不了主。”

    有汉子冷笑:“侯爷来,士族迎,咱们看着就是了。”

    可也有孩子,被母亲按着头,偷偷看向安陵侯。

    “娘,他长得不像坏人。”

    妇人没有回答。

    只是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

    这一切。

    都被安陵侯看在眼里。

    他没有立即入城。

    他的视线,从士族身上移开。

    落向百姓。

    然后。

    他忽然抬手。

    不是示意军队。

    而是对着城外众人,微微拱手。

    这一动作,并不符合侯礼。

    也不符合入藩仪式。

    更像是一个人,对另一些人的致意。

    这一刻。

    城门外的声音,明显低了下去。

    很多人愣住。

    士族的神色,也出现了一丝细微变化。

    安陵侯开口。

    声音不大,却清楚。

    “我姓楚。”

    “名不重要。”

    “从今日起,清河,是我的封地。”

    “也是我往后,要活在其中的地方。”

    他顿了顿。

    “我不敢说,会让你们富。”

    “也不敢说,会让你们安。”

    “但我会和你们一样。”

    “吃清河的粮。”

    “用清河的水。”

    “埋在清河的土。”

    三日后。

    清河郡城,彻底“活”了。

    人们开始谈论同一个人。

    清晨,城门刚开,挑担进城的菜农还没把箩筐放下,守城的军卒已经听见有人低声说:“听说新侯爷,头一天进城,先给城外跪着的老兵回了礼。”

    军卒嗤了一声:“装样子吧。”

    旁边的人却摇头:“可他真下车了。”

    茶摊支起,水未沸,人已满。

    卖炊饼的妇人把饼翻面时,随口道:“我二舅在郡府当杂役,说这位侯爷,进城头一天没赴宴,先让人把仓册、田册、军册都抬进府里,一夜没熄灯。”

    对面喝茶的老者抬眼:“才十三岁。”

    妇人点头:“所以才怪。”

    街角修鞋的汉子插话:“我倒听说,他进府第二天,把原来郡守养的三十多个门客,全遣了。”

    “全遣?”

    “全遣。只留了三个老文书。”

    “那士族答应?”

    汉子冷笑了一声,把锥子往木头上一扎。

    “士族哪有答不答应。可当天晚上,城南陆家、城东沈家,两家管事,一前一后去的侯府。”

    “出来的时候,脸色都不好看。”

    酒肆里,说书人还没开嗓,台下已经在聊。

    “我表弟在码头做脚夫,说侯府这两天在暗查盐引。”

    “盐引?那可是几家的命根子。”

    “所以说啊,这侯爷要么活不久,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不是来过日子的。”

    城中最大的书铺里,几个读书人围着一卷《清河水利旧策》。

    “他把郡学的学田,也调出来了。”

    “调学田做什么?”

    “说要重修北渠。”

    “北渠?那渠二十年没人敢碰。”

    “因为上游是沈家的地,下游是陆家的田,中段淤着三县的尸骨。”

    一人合上书,低声道:

    “他这是,一脚踩三家。”

    “十三岁。”

    “可踩得很准。”

    而在最普通的地方,议论却更直接。

    城西米行外。

    排队的妇人抱着布袋。

    “我不管他是谁,我只问一句——”

    “今年春粮,还涨不涨?”

    旁边的人犹豫了一下:“听说侯府昨天放话,说要查仓。”

    “查仓?”

    “嗯,说郡仓、族仓、军仓,全要过一遍秤。”

    妇人沉默了。

    很久,她才低声道:

    “要真敢过秤……那他,可能是个人。”

    这三天里。

    有人在算他的来路。

    有人在猜他的结局。

    有人在等他的第一道税令。

    有人在盯他的第一滴血。

    侯府的大门紧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