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楚王内宫。

    夜色被重重宫阙切割,层层回廊如同沉默的兽骨,灯火一盏一盏亮起,却驱不散那种属于王宫深处的阴凉。

    丹殿之中,却热得反常。

    不是炉火的热,而是一种长久封闭后积蓄出来的闷热。空气里混杂着药香、金属气、兽血味、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腥甜,如同雨后腐叶,与供桌上焚烧的道香纠缠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头皮发紧的气息。

    楚王沉香,便坐在这气息的正中央。

    他没有披龙袍,只着一身宽大道衣,袖口卷起,露出略显枯瘦却筋骨分明的小臂。火光映在他脸上,将本就苍白的肤色映得忽明忽暗,那张脸在光影中,竟呈现出一种奇异的两面性——一半是久病君王的衰败与阴鸷,一半却是修行者才有的清醒与锋利。

    丹炉很大。

    青铜铸造,三足如兽,炉身刻满了古老而诡秘的符文,那不是楚州流行的符阵体系,更像是某种来自远古的龙纹,被人为拆解、篡改、重组,勉强塞进丹道的外壳之中。

    炉中火焰呈淡白色,不跳不爆,却持续稳定地燃烧着,仿佛没有温度,却让周围一切慢慢发烫。

    楚王亲手投药。

    一味一味。

    有玉盒盛放的灵草,有琉璃瓶封存的血精,也有用金针挑起的灰色粉末,落入炉中时,竟发出极轻的嘶鸣声,仿佛有极细微的生命在挣扎。

    他的动作极稳。

    稳到不像一个病重三年的君王,反倒像一个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沉浸此道的丹师。

    他对炼丹,有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

    内侍跪了一地,却没有一个人敢出声。就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楚王不喜欢别人看他炼丹。

    因为这是他最真实的一面。

    丹火映入他眼中。

    那双眼睛很深。

    若细看,会发现他的瞳孔深处,偶尔会掠过极淡的金影,如龙鳞一闪而逝,又瞬间归于浑浊。

    楚王酷爱神仙术。

    这是天下共知的事。

    楚州境内,道观林立,道士受封,丹师入宫,道典被大量收集、抄录、校订。他亲自下令,将《道德经》列为楚州“正典”,诸郡学宫,皆需讲授。

    他的狂热,与道士们想要的飞升、清净、虚无不同。

    他读《道德经》,读的不是“清静”“无为”“柔弱”,而是“反者道之动”“有无相生”“玄之又玄”。

    他要的,从来不是出世,而是一一解释。

    解释力量。

    解释生命。

    解释他体内那股不属于人的东西。

    当年雨相山十三真人之一,“风一真人”,曾与他论道三日。

    第三日夜里,真人曾叹:“王上若入我道门,不出百年,当可窥真。”

    楚王却笑着拒绝。

    他说:“真人修的是天道。”

    “孤,要修的是孤的道。”

    这句话当时传出,天下道门震动。

    有人骂他狂妄。

    有人说他不知死活。

    可只有风一真人,在离去前,深深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你不是信道。”

    “你是在找,能装下你的东西。”

    那一夜,楚王沉默了很久。

    也是从那之后,他对丹道、炼金术、旁门典籍,投入到了近乎疯狂的地步。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修道,不是为了成仙。

    是为了镇压。

    镇压体内那份来自初代龙族的力量。

    是三百年前,楚氏先祖,用国运、用血祭、用不可言说的代价,从龙族遗迹中夺走的东西。

    那力量,让楚州历代君王寿元远超常人。

    也让每一代楚王,晚年都走向同一个结局:身体衰败,精神异变,欲望失控,最终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