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雍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天夜里,陈州方向的战局也彻底崩盘了。

    韩虎臣站在陈州城头,望着城外那片黑压压的丶正在收缩包围圈的叛军,脸色灰败如土。

    三天前,他的九万大军在陈州沼泽被叛军伏击,一战折损三万余人,尸横遍野,沼泽都被染成了血泥,犹如地狱浮屠。

    剩下的残兵败将退入陈州城,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叛军就已经追到了城下。

    六万精锐,将这座小城围得水泄不通。

    更可怕的是,叛军的主将,是皇甫徽的儿子,皇甫华。

    这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用一种近乎冷酷的精准,指挥着叛军一步步收紧包围圈。

    他没有急着攻城,而是先把城外的所有水井填了,把通往城里的所有道路切断,然后在城外的制高点上架起了投石车,日夜不停地向城内抛射石块。

    韩虎臣试过突围。

    第一次,他亲率五千精兵,从南门杀出,结果被叛军的骑兵拦腰截断,死伤过半,狼狈逃回。

    第二次,他让副将率三千人从东门佯攻,自己带八千人从西门突围,结果叛军早有准备,两路同时被堵,副将战死,八千人也折了三千。

    两次突围,折损近五千人。

    城里的粮草,只够撑七天。

    韩虎臣站在城头,望着城外那些沉默的丶冰冷的丶正在一点点收紧的包围圈,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打了二十年的仗,从一个小兵爬到镇军将军的位置,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可这一次,他是真的怕了。

    不是因为敌人太强,是因为他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将军!」一个亲卫从城下跑上来,气喘吁吁,「朝廷的援军到了!」

    韩虎臣猛地转过头。

    「是谁?多少人?」

    「是赵元朗赵将军,带了一万人马,已经从北面突破了叛军的外围防线,正在向城门靠拢!」

    韩虎臣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一万人。

    虽然不多,可至少,他不用孤军奋战了。

    「开城门!接应赵将军入城!」

    城门缓缓打开,吊桥放下,赵元朗的一万精兵鱼贯而入。

    韩虎臣亲自在城门口迎接,看见赵元朗那张年轻的丶被硝烟熏得发黑的脸,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赵将军,你可算来了!」

    赵元朗翻身下马,抱拳道:「韩将军,末将奉陛下之命,前来解围,事不宜迟,请将军立刻集结兵马,今夜我们一起突围。」

    韩虎臣愣了一下。

    「突围?往哪里突?」

    「往北。」赵元朗的声音沉稳,「末将来时已经探明,北面是叛军包围圈最薄弱的地方,

    只有不到一万人把守,我们两军合在一处,近七万人马,全力向北突围,应该能撕开一道口子。」

    韩虎臣沉默了片刻。

    「好。」他点了点头,「就按赵将军说的办。」

    当夜,丑时。

    陈州城北门大开,近七万大军鱼贯而出,在夜色中悄无声息地列阵。

    没有火把,没有呐喊,只有甲叶碰撞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和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的声音。

    韩虎臣骑在马上,目光越过前方黑压压的队列,落在远处那些星星点点的叛军营火上。

    「出发。」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大军开始移动。

    七万人,在夜色中缓缓向北推进,像一条黑色的长蛇,蜿蜒在陈州城北的旷野上。

    一切都很顺利。

    叛军的外围哨兵被前锋营悄无声息地拔掉,连警报都没来得及发出。

    大军穿过第一道防线,第二道防线,距离叛军包围圈的边缘越来越近。

    韩虎臣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再往前十里,只要再往前十里,就能冲出包围圈,就能和朝廷的援军会合,就能活着回到京师。

    可就在这时——

    「轰——轰——轰——」

    火光从四面八方同时亮起。

    不是一处,不是两处,而是几十处丶上百处,将整片旷野照得如同白昼。

    韩虎臣的瞳孔猛地收缩。

    「中计了——」

    他的声音在夜色中炸开,沙哑而凄厉。

    可他的警告来得太晚了。

    叛军的骑兵从两侧同时杀出,马蹄声如雷鸣,刀光在火光中闪烁,如同一道道死亡的弧线。

    前锋营的队列被骑兵拦腰截断,士兵们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一片一片地倒下。

    中军被从两侧射来的箭雨压制,寸步难行。

    后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从后面包抄过来的叛军堵住了退路。

    七万大军,在这片旷野上,被分割成几块,各自为战,却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

    韩虎臣的眼睛红了。

    他拔出佩剑,策马向前冲去。

    「杀,杀出去——」

    他的声音在混乱中炸开,可那声音很快就被惨叫声丶惊呼声丶兵器碰撞声淹没了。

    赵元朗跟在他身后,年轻的脸上满是血污,那双明亮的眼睛在火光中格外刺目。

    「韩将军!这边!往这边走!」

    他拉着韩虎臣的马缰,带着一小队人马,从叛军两道防线的缝隙中硬挤了过去。

    箭矢从两侧飞来,钉在他们身侧的盾牌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有人中箭落马,惨叫声在身后渐渐远去。

    有人被绊马索绊倒,整个人从马背上摔下来,被后面涌上来的马蹄踩进泥土里。

    韩虎臣不知道跑了多久。

    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

    当他终于冲出包围圈时,身边只剩下了不到两千人。

     赵元朗还在,他的左臂中了一箭,箭杆还插在肉里,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淌,可他没有停下来,甚至没有哼一声。

    「韩将军——」他的声音沙哑,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我们出来了。」

    韩虎臣回过头,望着身后那片火光冲天的战场,望着那些还在血泊中挣扎的丶他带出来的士兵,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

    九万人。

    他带出来九万人。

    如今,跟着他冲出包围圈的,不到两千。

    剩下的,有的死了,有的被俘,有的散落在旷野上,不知死活。

    「赵将军——」他的声音沙哑,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们……我们去哪里?」

    赵元朗沉默了片刻。

    「去京师。」他说,「陛下那里,还需要我们。」

    韩虎臣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勒住缰绳,调转马头,向北方的夜色中走去。

    身后,那片冲天的火光还在燃烧,将半边天都映成了暗红色……

    消息传到顾雍耳中时,已经是三天后了。

    韩虎臣所部在陈州城北突围失败,九万大军折损过半,被俘者不计其数,韩虎臣本人仅率两千残兵逃回京师。

    加上中路的伤亡丶左路的被困,顾雍的四十二万大军,如今能战之兵,已不足十五万。

    而攻城器械被烧,粮草被毁,士气崩溃。

    这一仗,已经打不下去了。

    顾雍坐在中军大帐里,面前摊着三份文书。

    一份是给秦言的求援信,请求大乾出兵协助讨逆。

    一份是给中洲各地商号的采购清单,云梯丶撞车丶投石车丶弓弩丶箭矢,能买到的都要买。

    一份是给文柏的密令,让他即刻启程前往羽霜,面见叶川,采购粮草。

    他拿起第一份,看了很久。

    向大乾求援。

    这是他在出征前就想过丶却一直不愿意走的一步棋。

    大乾是虎狼之国,秦言更是虎狼之将,请他们来帮忙,无异于引狼入室。

    可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没有秦言的帮助,他连苍耳山都过不去,更别提收复安州丶平定叛乱。

    他提起笔,在信纸上写道——

    「秦帅钧鉴:大业逆贼皇甫徽举兵叛乱,朕亲率大军讨伐,然叛军据守苍耳山天险,朕久攻不下,粮草将尽,士气低迷,

    恳请秦帅出兵相助,共讨逆贼,事成之后,大业愿与大乾永结兄弟之邦,岁岁纳贡,不敢有忘。」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将信纸折好,装入信封,用火漆封口。

    「八百里加急,送往希凰城。」

    亲卫接过信,转身大步走出帐外。

    顾雍又拿起第二份文书。

    采购清单上的每一项,他都亲自过目过。

    云梯三百架,撞车一百辆,投石车二百架,弓弩五千张,箭矢百万支……

    每一项都标着价格,每一笔都是天文数字。

    他粗略估算了一下,全部采购下来,至少需要白银三千万两。

    三千万两。

    他上哪去弄三千万两?

    顾雍苦笑了一声,将那份清单放下,拿起第三份文书。

    文柏去羽霜采购粮草,这是他最后的底牌。

    河西的粮仓堆得冒尖,叶川手里有的是粮食。

    只要文柏能谈下来,哪怕只买到二十万石,也能解燃眉之急。

    可叶川会卖给他吗?

    顾雍想起逐日谷的事,想起自己是如何出卖叶川丶如何把西洲联军的四万人卖给秦言的。

    叶川会忘记吗?

    不会。

    换成是他,他也不会。

    可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传文柏。」

    片刻后,文柏掀帘而入。

    老尚书已经六十有七,须发皆白,可那双眼睛依旧清亮,清亮得像两口永远不会干涸的古井。

    「陛下,老臣在。」

    顾雍看着他,看了很久。

    「文柏。」他的声音沙哑,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朕要你去一趟羽霜。」

    文柏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羽霜?」

    「对,羽霜。」顾雍站起身,走到文柏面前,将那份密令递到他手中,「去找叶川,买粮。」

    文柏接过密令,展开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的脸色没有变化,可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陛下——」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叶川会卖给我们吗?」

    顾雍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他说,「可朕没有别的选择了。」

    文柏看着顾雍,看着这个他跟了三十五年的帝王,看着他眼底那抹深沉的丶压抑不住的疲惫,看着他鬓角那些在短短半个月里冒出来的白发。

    他忽然觉得,陛下老了。

    不是那种慢慢变老的「老」,是在这半个月里,被这场战争丶被那些坏消息丶被那些永远解不开的困局,硬生生催老的。

    「老臣明白了。」文柏将密令收入袖中,深深弯下腰去,「老臣这就启程。」

    顾雍扶住他的手臂,那力道不轻不重,却让文柏的身子微微一震。

    「文柏。」顾雍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说一件只有两个人能听的事,「无论如何,都要把粮买回来。」

    文柏直起身,看着顾雍的眼睛。

    那双浑浊却清亮的眼睛里,有一种奇异的光芒。

    「陛下放心。」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老臣就是豁出这条命,也要把粮买回来。」

    顾雍点了点头,松开手。

    文柏倒退着走了几步,转身大步走出帐外。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