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洲,羽霜国,铜雀城。

    文柏坐在驿馆的窗前,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他已经在这里等了三天。

    三天来,他每日都派人去联军大营递送拜帖,每日得到的答覆都是「叶先生军务繁忙,请文大人稍候」。

    他知道这是托词,可他不敢催,也不能催。

    因为他是来求人的。

    「文大人。」随行的年轻官员孙昭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份刚收到的邸报,脸色有些发白,「京师来的消息,苍耳山那边,又折了三千人。」

    文柏接过邸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有说话。

    死了那么多人,而苍耳山上的戍堡,一座都没有拿下来。

    「备马。」文柏站起身,整了整衣冠,「今日必须见到叶川。」

    孙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见文柏那双清亮的眼睛里那抹不容置疑的决绝,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半个时辰后,文柏的马车在联军大营门前停下。

    这一次,守门的校尉没有再说「叶先生军务繁忙」。

    「文大人请,叶先生已在后堂等候。」

    文柏跟着引路的亲卫穿过大营。营中秩序井然,士兵们甲胄鲜明,操练时杀声震天,与苍耳山前那些士气低迷丶甲胄不整的朝廷大军形成鲜明对比。

    他在后堂门口站定,深吸一口气,迈步跨过门槛。

    后堂不大,陈设简朴。

    一张黑漆方桌,两把硬木椅子,墙角一架书,桌上有一套茶具。

    窗半开着,几枝新绿的柳条从窗外探进来,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叶川坐在主位上。

    他今日穿了一身青灰色的道袍,腰间系着一条素白的丝绦,发髻用一根竹簪束着。

    整个人素净得像一株刚从山涧里挖出来的兰草,儒雅,从容,不见半分锋芒。

    可文柏知道,那从容底下,藏着的东西比刀锋更利。

    「文大人,请坐。」

    叶川站起身,微微欠身,右手一引。

    那姿态不卑不亢,甚至算得上随意,可那随意底下,分明是一种见惯了风浪后的丶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

    文柏在客座坐下,双手平放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

    叶川没有立刻开口。

    他拿起桌上那只青瓷茶壶,揭开壶盖,看了看茶汤的颜色又重新盖上。

    那动作不疾不徐,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这是我自己焙的茶。」

    「神洲大盛朝京师子弟的制法,用的是江南龙井的茶叶,距离此地数万里之遥,一两值百金,请文大人尝尝。」

    他提起茶壶,微微倾斜。

    一道细流从壶嘴中流出,注入文柏面前的茶盏。

    茶汤清澈,色泽金黄,一股清幽的兰花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文柏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茶汤入口,先是一股淡淡的苦涩,随即便是悠长的回甘,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仿佛整个人的心神都被这茶香洗涤了一遍。

    「好茶。」

    他放下茶盏,由衷地赞了一句。

    叶川也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他的目光透过氤氲的热气,落在文柏脸上,那双眼睛清澈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文大人远道而来。」他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不知有何要事相商?」

    文柏知道,正题来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双手捧着,放在桌上,推到叶川面前。

    「叶先生,下官此来,是想向贵军采购一批粮食。」

    叶川没有看那份文书,目光依旧落在文柏脸上。

    「多少?」

    「四十万石。」

    叶川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短促的丶沉闷的声响。

    「四十万石。」他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微微上挑,「文大人,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文柏点了点头。

    「下官知道。」他的声音稳了下来,稳得像在念一份写好的奏摺,「所以下官亲自来了。」

    叶川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拿起那只青瓷茶壶,又给文柏续了一杯茶。

    「文大人。」他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多了一丝意味不明的东西,「你要买粮,我自然愿意卖,

    河西最不缺的就是粮食,莫说四十万石,就算四百万石也能从秦王治下任意一个粮仓调用。」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文柏脸上,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忽然多了几分审视。

    「但在谈这笔生意之前,我想请教文大人一个问题。」

    文柏的心微微一沉。

    他知道,该来的,终究会来。

    「叶先生请讲。」

    叶川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数月前,我西洲联军与大业国主达成协议,约定共同出兵,左右包抄,驰援希凰城,迎头痛击秦言所部。」

    他的目光直视文柏的眼睛,不重,却像两把无形的刀。

    「可大业的援军,为何迟迟没有出现?我需要一个合适的答案。」

    文柏的脸色微微一僵。

    那僵硬只是一瞬,很快便被那层恭谨得体的表情盖住了。

    可那一瞬的变化,没有逃过叶川的眼睛。

    「叶先生容禀。」文柏的声音有些发涩,「陛下也是没料到事情会发生得那么突然,

    当时大乾军队进军速度太快,我大业国内的兵马尚未集结完毕……」

    「文大人。」

    叶川直接打断了他的表演。

    「从逐日谷兵败,到我率残兵返回羽霜,前后一个多月。」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一样钉进文柏的耳朵里。

    「一个多月的时间里,贵国没有任何消息传来,没有书信,没有使者,没有任何解释,好像这件事从来没发生过。」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文大人,我想请问,这又是为什么?」

    后堂里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柳条在风中轻轻摇曳的沙沙声,能听见远处军营里隐约传来的操练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文柏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

    他知道叶川会问这个问题。

    来之前,他想了无数种回答,

    想了无数种措辞,想了无数种如何把这件事圆过去的办法。

    可此刻,面对叶川那双清澈的眼睛,他忽然觉得,那些准备好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叶先生。」他的声音有些发涩,「此事确实是我大业对不住西洲联军,对不住叶先生,下官——」

    「文大人,我要的不是道歉,我要的是你大业国主的真实想法,他是不是利用我,甚至利用秦言藉机收拢权势。」

    叶川又一次打断了他,可谓丝毫没留情面。

    这一次,那打断不再温和。

    他的声音依旧不高,可那平淡底下,分明藏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丶从骨子里涌上来的寒意。

    「其实你我都清楚,大业国主为何要买这四十万石粮。」

    文柏的瞳孔微微收缩。

    「大业内战已经爆发,贵国军队在苍耳山前寸步不前,

    粮草被烧,器械被毁,中路主力王师被困在安州门槛之外,另外二路大军同样进展缓慢,

    可以说,一场持久战是在所难免,足可以把大业拖入万丈深渊。」

    叶川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在念一份与己无关的公文。

    「文大人不信么?那不妨让我说的直白一些,

    右路军在陈州被皇甫徽的儿子皇甫华打得溃不成军,

    左路军被困在永州山路上,连粮草都运不上去。」

    他端起一盏新茶,轻轻晃了晃,看着茶汤在杯中荡出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天文司预测今年雨量减少,粮食减产,这是事实,

    可这四十万石粮,不是给百姓,而是给你那四十万大军。」

    文柏的脸色终于变了。

    那层恭谨得体的面具,像被人用手揭去,露出底下那张苍白的丶带着几分惶恐的情绪。

    他的嘴唇微微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叶川笑意很淡,淡得像刀刃上的一抹霜雪。

    「文大人,我叶川已经在你们国主手里吃过一次亏,可谓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谁知道你要那四十万石军粮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逐日谷一战,我西洲联军四万人进去,一万八千人出来,两万两千条命,葬送在那条谷里。」

    他转过身,看着文柏,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跳动。

    「此战固然我这策划者脱不开关系,但更大原因是因为贵国的失信导致了这场悲剧失控。」

    文柏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于是他缓缓站起身。

    「叶先生,今日我大业是诚心要来采购粮食重新与西洲修好,既然叶先生对大业成见如此之深——」

    他顿了顿,转过身,向门口走去。

    「那下官只能告辞了。」

    他走得不快,甚至算得上缓慢。

    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靴底在青砖上发出轻微的丶有节奏的声响。

    他在等。

    等叶川叫住他。

    等叶川说「且慢」。

    等叶川说「粮食可以卖给你们」。

    然而……

    「文大人慢走,在下就不送。」

    叶川平静却又冷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即日起,我西洲联军不再过问大业任何事务。」

    文柏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魏将军,送客。」

    「是。」

    魏轩的声音从堂外传来,浑厚如锺。

    文柏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后背对着叶川,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可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魏轩大步走进后堂,甲叶碰撞的声响在空旷的堂中回荡。

    「文大人,请吧。」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文柏缓缓转过身。

    他望着叶川。

    叶川依旧站在窗前,负手而立,青灰色的道袍在微风中轻轻飘动。

    他的面容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有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文柏看着那双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三个月前,这个年轻人坐在大业皇城的后殿里,与他促膝长谈,讨论中洲的局势丶大乾的威胁丶联军的困境。

    那时候,叶川的眼里有光。

    有期待,有热忱,有一种「我想改变这一切」的少年意气。

    可现在,那双眼睛里的光,灭了。

    文柏一时间有些不知去留该如何。

    这时,魏轩忍不住又催了一声:「文大人,请。」

    文柏无奈只能转过身,向门口走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他的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针尖上。

    那身紫色的官袍在午后的日光下,像一片褪了色的丶快要凋零的花瓣。

    走到门口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回头。

    「叶先生。」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陛下他……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叶川没有回答。

    他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茶是凉的,凉意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又顺着食道滑进胃里,激得他浑身打了个寒颤。

    可他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

    文柏等了片刻,没有等到回应。

    他迈步跨过门槛,走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回廊尽头。

    后堂里只剩下叶川一人。

    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自己站在大业皇城的后殿里,信誓旦旦地对沈枭说:「王爷,叶川一定不负所托。」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无所不能。

    以为只要足够努力,足够聪明,足够谨慎,就能改变一切。

    可逐日谷告诉他,不是这样的。

    有些事情,不是努力就能改变的,也不是真诚就能打动的,更不是道歉就能还清的。

    「叶先生。」

    魏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浑厚而沉稳。

    叶川没有回头。

    「魏将军,你说,我方才是不是太绝情了?」

    魏轩沉默了片刻。

    「叶先生做得对。」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大业国背信弃义在先,如今有求于人才想起我们,这世上没有这么便宜的事。」

    叶川苦笑了一声:「只是这代价太过惨痛,注定此生都要背负。」

    魏轩不再言语,只是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