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大业国,安州边境。
苍耳山前的战壕已经挖了半月有余。
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十里外的中军大营,纵横交错的堑壕像一道道丑陋的伤疤,刻在大业京畿道东部的土地上。
战壕里积水没踝,混着泥沙和早已发黑的血迹,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
顾雍站在临时搭建的望楼上,目光越过那片被炮火犁过无数遍的开阔地,落在苍耳山半山腰那些沉默的戍堡上。
灰白色的石块垒成的堡垒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死寂的光,垛口后面隐约可见人影晃动,却听不见任何声音。
没有叫骂,没有挑衅,甚至连旗帜都懒得挥舞。
那种沉默比任何喧嚣都更让人窒息。
「陛下。」兵部尚书姚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而疲惫,「今日伤亡数字送来了。」
顾雍没有回头。
「说。」
「前锋营又折了三百二十七人。」姚崇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叹息,「强攻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
云梯损毁四十三架,撞车被滚木礌石砸坏了十六辆,工兵营那边说,库存的木料已经见底了。」
顾雍的手指在望楼栏杆上攥紧,指节泛白。
半个月。
半个月来,他试过正面强攻丶夜袭丶火攻丶挖地道丶甚至派人从悬崖侧面攀爬——能想到的办法都试了,没有一种奏效。
苍耳山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安静地蹲在那里,张开大嘴,等着他把一支又一支军队送进去,然后嚼碎,吐出来。
半个月时间,中路二十五万大军,阵亡六千余人,伤者过万,攻城器械损毁大半,士气跌到了谷底。
而皇甫徽在苍耳山上部署的守军,不过一万。
「赵崇远那边有消息吗?」顾雍终于转过身,走下望楼。
姚崇跟在他身后,步伐急促而凌乱。
「赵将军昨日送来军报,永州山路已经被皇甫徽彻底破坏,桥梁尽毁,栈道断绝,
沿途险要处皆有叛军把守,八万大军被困在山中,进退不得,粮草辎重已经跟不上了,军中开始杀马充饥。」
顾雍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是一瞬,便继续向前走去。
「韩虎臣呢?」
姚崇沉默了。
那沉默很短,短得像一声叹息,却让顾雍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韩将军那边……」姚崇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已经三天没有消息了。」
顾雍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姚崇。
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还有一种压抑不住的丶从骨子里涌上来的寒意。
「三天没有消息,你为何现在才说?」
姚崇的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陛下恕罪!臣也是刚刚才确认,陈州方向的信使被叛军截杀了,
三批信使,没有一批活着回来,臣派了亲卫队绕道去打探,昨天夜里才收到消息……」
「什么消息?」
姚崇抬起头,那张清癯的脸上,恐惧与绝望交织在一起,扭曲成一种近乎荒诞的表情。
「韩将军所部,在陈州沼泽遭遇叛军主力伏击,一战折损三万余人,
韩将军率残部退往瞻望城固守,如今已被围困在城中,危在旦夕。」
顾雍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他的手,在袖中攥得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一直暴到手腕。
九万大军,右路九万大军,一战折损三万,剩下的被围在瞻望城里,生死不明。
加上中路的伤亡丶左路的被困,他的四十二万大军,如今还能机动的,不足二十万。
而皇甫徽,只用了一万人守在苍耳山,六万人去抄他的右路,就把他的四十二万大军钉在了安州的门槛之外。
「好一个皇甫徽。」顾雍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这定是任孤安的计谋。」
他转过身,大步向中军大帐走去。
「传旨,召集诸将,中军议事。」
中军大帐……
帐帘掀开时,帐中的空气闷热而浑浊,混着汗味丶血腥气和劣质菸草的焦臭。
十几名将领分列两侧,甲胄不整,面色灰败,有人低着头,有人闭着眼,有人目光空洞地望着帐顶,不知在想什么。
顾雍在主位落座,目光从那些脸上扫过。
没有一个人敢与他对视。
「都说说吧。」他的声音沙哑,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现在这个局面,该怎么收拾?」
帐中沉默了片刻。
姚崇站起身,拱手道:「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两件事,
其一,解陈州之围,韩将军所部若是全军覆没,右路就彻底完了,
 其二,补充攻城器械,没有大型军械,苍耳山这道坎,我们过不去。」
顾雍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忠武将军赵崇远不在,他的左路军被困在永州山路上,无法脱身。
镇军将军韩虎臣被围在陈州,生死不明。
帐中剩下的,多是些副将丶偏将,没有一个能独当一面的人物。
「攻城器械的事,朕已经派人去办了。」顾雍终于开口,「中洲各地,能买到的都买,价钱不是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姚崇脸上。
「陈州瞻望城那边,谁愿意去?」
帐中又沉默了。
那些将领们低着头,有人假装在看自己的靴尖,有人把玩着腰间的佩剑,有人端起茶盏假装在喝水。
陈州现在是什么局面?
叛军六万精锐围城,韩虎臣九万大军被打得只剩不到六万,士气崩溃,粮草断绝。
这时候去解围,谁去谁死。
顾雍的目光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越来越冷。
「怎么?」他的声音拔高了一线,「朕的四十二万大军,连一个敢去解围的人都没有?」
帐中死寂。
「末将愿往。」
一个声音从帐角传来,不高,却清清楚楚。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那个方向。
一个年轻的将领站起身,甲叶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
他二十五六岁的年纪,身量修长,面容英武,一双眼睛格外明亮,亮得像两团被压在灰烬下的火。
赵崇远之子,赵元朗。
「末将愿率本部五千人马,前往陈州解围。」
他的声音沉稳,没有半分怯懦。
帐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五千人去解六万人的围?这不是去送死吗?
顾雍看着他,看了很久。
「五千人,够吗?」
赵元朗抬起头,目光与顾雍对视。
「陛下,末将不是去打仗的。」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末将是去把韩将军接出来的,五千人,够了。」
顾雍沉默了片刻。
「好。」他点了点头,「朕给你一万精骑,粮草辎重,优先供应,三日之内,必须赶到陈州。」
顾雍手里就两万精锐骑兵,一次给赵元朗一半,可见他十分注重这次救援。
赵元朗抱拳:「末将领命!」
他转身大步走出帐外,甲叶碰撞的声响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帐帘之外。
顾雍收回目光,看向姚崇。
「秦言那边,有回信吗?」
姚崇摇了摇头。
「还没有,信使已经出发五天了,按路程算,应该刚到希凰城,就算秦言立刻回信,也要再过五天才能送到。」
「五天。」顾雍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浮起一丝苦笑,「太久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帐中安静下来,只有烛火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丶士兵们低沉的交谈声。
当天夜里,子时。
顾雍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
「陛下!陛下!」姚崇的声音从帐外传来,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丶近乎崩溃的恐惧,「大事不好!粮草被烧了!」
顾雍猛地从行军床上坐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一把掀开帐帘。
火光。
冲天的火光,从大营后方粮草囤积的方向升腾而起,将半边天都映成了暗红色。
那不是一处着火,是几十处同时燃烧。
火光照亮了整座大营,将那些从睡梦中惊醒的士兵们的脸照得惨白如纸。
「怎么回事?!」顾雍的声音在夜色中炸开。
姚崇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叛军从苍耳山侧面绕过来了,趁守军不备,摸进了粮草大营,放火烧了粮草,
还烧了工兵营的器械库,所有的云梯丶撞车丶投石车,全部被烧光了!」
顾雍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一夜,顾雍大营火光冲天,烧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粮草大营已是一片焦土。
囤积的四十万石粮草,烧掉了近半。
工兵营的器械库,更是被烧得乾乾净净,连一颗完整的钉子都没剩下。
没有了攻城器械,顾雍的中路大军彻底丧失了攻坚能力。
苍耳山上的戍堡,像一座座不可逾越的高墙,死死挡住了他通往安州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