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骏辉与张邦彦的车驾沿着沧澜江畔的官道缓缓南行,身后天阳城的轮廓已在暮色中缩成一道模糊的灰线。

    马蹄踏在碎石路上,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

    张邦彦掀开车帘,望着车窗外那片被夕阳染成暗红色的天际,久久不语。

    「尚书大人。」虎骏辉策马靠近车窗,声音压得很低,「末将总觉得心里不踏实,这一路太平静了。」

    张邦彦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叹了口气。

    「不踏实又如何?」他的声音沙哑,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陛下交代的事,我们已经办了,皇甫徽的态度,我们也探明了,剩下的,不是你我能够左右的。」

    虎骏辉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也只能如此了,回京师交陛下定夺吧。」

    在朝堂上,他可以舌战群儒,可以把黑的说成白的,可以把死人说活。

    张邦彦睁开眼,掀开车帘看了看天色。

    夕阳已经沉到了地平线以下,天边只剩一线暗金色的余晖。

    暮色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们笼罩其中。

    「加快脚程,争取天黑之前赶到驿站。」

    「是!」

    虎骏辉应了一声,策马向前,朝队伍前方的亲卫们挥了挥手。

    「加快速度!天黑之前赶到驿站!」

    命令像涟漪一样从队列前端向末端扩散。

    二十名亲卫齐刷刷地夹紧马腹,马蹄声骤然急促起来,在空旷的官道上回荡。

    车驾的速度快了几分。

    张邦彦靠在车壁上,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晃动,眼皮越来越沉。

    连日奔波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他的四肢百骸。他闭上眼睛,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他即将坠入梦乡的那一刻——

    「吁——」

    车夫猛地勒住缰绳,马匹发出一声尖锐的长嘶,前蹄高高扬起。

    马车剧烈地颠簸了一下,张邦彦的身体向前冲去,额头撞在车壁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回事?!」

    他掀开车帘,正要呵斥,话到嘴边却卡在了喉咙里。

    前方百步之外的官道中央,一道身影正缓缓从虚空中飘落。

    那姿态不像是从高处跳下,倒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托着,轻飘飘地丶慢悠悠地落在地上。

    他的靴底触及地面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甚至连尘土都没有扬起。

    暮色在他身后铺开,将他的轮廓勾勒成一道模糊的剪影。

    可那背负在身后的两件兵器,却格外清晰——

    一柄直刀,刀身狭长,刀柄缠着暗红色的丝绦,在暮色中像一条蛰伏的赤蛇。

    一柄长剑,剑鞘漆黑如墨,没有任何纹饰,只有剑格处镶嵌着一颗暗绿色的宝石,在最后一缕夕光中闪了一下,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那人站在官道中央,一动不动。

    他的面容隐在暮色的阴影中,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见一个大概的轮廓——身量修长,肩背宽阔,站在那里像一株扎根千年的古松,纹丝不动。

    虎骏辉的脸色变了。

    他的手本能地按上腰间刀柄,目光死死盯着那道身影,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二十名亲卫几乎在同一瞬间做出了反应。

    他们从马背上翻身而下,动作快得像一群受惊的猎犬,眨眼间便在马车前列成一道弧形的防线。

    刀出鞘,剑出鞘,盾牌举起,长矛前指,甲叶碰撞的声响在寂静的暮色中格外清脆。

    「来者何人?!」

    虎骏辉的声音在空旷的官道上炸开,带着一个昔日驰骋沙场武将久经沙场后的沉稳与威严。

    可那沉稳底下,分明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

    来人没有回答。

    他静如深渊,让人不寒而栗。

    暮色越来越深,最后一线余晖也沉入了地平线。

    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丶暧昧不明的光,将一切都笼罩在半明半暗之间。

    虎骏辉的手心开始出汗。

    他在军中十几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山匪丶马贼丶江湖杀手丶敌国斥候——他见过太多试图拦路的人。

    那些人要么大声叫嚣,要么暗中埋伏,要么虚张声势,要么色厉内荏。

    可从来没有人,像眼前这个人一样,如此安静。

    安静得不像一个活人。

    「本官再问一次——」虎骏辉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拔得像一柄出鞘的刀,「你是什么人?为何拦阻朝廷命官的车驾?」

    那人终于动了,右手缓缓伸到背后,握住了那柄直刀的刀柄。

    那动作很慢,慢得像一个老人在晨光中打太极,慢得像一滴水从屋檐上滑落。

    可那股从刀鞘中渗出来的寒意,却在瞬息之间弥漫开来,像一把无形的刀,架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脖子上。

    「保护尚书大人!」

    虎骏辉一声暴喝,拔刀出鞘。刀光在暮色中闪过一道银白的弧线,映出他脸上那紧绷的丶青筋暴起的侧脸。

    二十名亲卫齐齐上前一步,盾牌并拢,长矛探出,在马车前筑起一道钢铁的屏障。

    可那道屏障,在那人拔刀的一瞬间,便碎成了齑粉。

    刀出鞘。

    没有金铁交鸣的脆响,没有刀锋划过空气的呼啸,甚至连刀身与刀鞘摩擦的细微声响都没有。

    那柄刀像是从虚空中抽出来的,无声无息,刀芒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刀芒所过之处,空气都在扭曲,像被烧红的铁棍划过水面,留下一道肉眼可见的丶久久不散的轨迹。

    三名亲卫甚至来不及反应。

    他们的盾牌还在身前,长矛还在前指,嘴还张着,眼睛还瞪着。

    可他们的喉咙,已经被那道刀芒割开了。

    鲜血从伤口喷涌而出,在暮色中炸开三团浓烈的丶触目惊心的血雾。

    那三人的身体在血雾中僵了一瞬,然后像三截被砍断的木桩,直挺挺地向前倒去。

    盾牌落地,发出沉闷的丶金属碰撞的声响。

    长矛脱手,在碎石路上弹了两下,滚进路边的草丛里。

    快刀连环。

    来人的身形在刀芒中游走,像一条在黑暗中穿梭的蛇。

    他的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可那极稳底下,分明藏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丶近乎机械的精准。

    第二刀,从一名亲卫的肋下切入,斜向上挑,刀锋划过胸腔,将心脏切成两半。

    那亲卫甚至没有发出惨叫,便已经成了一具还在站着的尸体。

    第三刀,横扫。

    刀锋从三名亲卫的腰间划过,将他们同时腰斩。

    上半身和下半身在半空中分离,内脏和鲜血哗啦啦地涌出来,在碎石路上洇开一大片暗红色的丶温热的水洼。

    第四刀,直刺。

    刀尖从一名亲卫的眉心刺入,后脑穿出,快得像一根针扎进豆腐。

    那亲卫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却已经涣散了,嘴唇微微哆嗦着,像是在说什么,却只有血沫从嘴角溢出。

    第五刀,第六刀,第七刀——

    眨眼之间,十名亲卫已经倒在了血泊中。

    十个人,十种死法,每一种都乾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那人像是在完成一件精密的艺术品,每一刀的角度丶力道丶速度都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虎骏辉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恐惧,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丶从骨髓深处泛上来的丶本能的颤栗。

    这些亲卫,都是他从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

    六品到四品不等,个个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兵。

    他们见过刀,见过血,见过死亡,甚至见过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

    可在眼前这个人面前,他们连一个回合都撑不过。

    这不是战斗,是屠杀。

    是单方面的丶毫无悬念的丶令人绝望的屠杀。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虎骏辉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可惜没有回答。

    来人甚至没有看虎骏辉一眼。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面前那十个还活着的亲卫身上。

    只见他将那柄直刀架在肩上,刀背贴着肩膀,刀锋朝上,在暮色中泛着幽冷的光架住剑柄。

    噌——

    金玉摩擦一瞬,剑已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