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其他小说 > 王爷有百万精锐,你们惹他干什么 > 第475章 蠢人的天真
    安国公府内,铜雀衔环的熏炉里燃着上好的龙涎香,青烟袅袅升腾,将整间起居室熏得暖意融融。

    严国忠站在那面从波斯商贾手中购得的落地镜前,仔细端详着自己下巴上那几根不甚齐整的胡须。

    镜面是用纯水晶磨成,从河西私下采购而来,仅仅镜面就花了八万两白银。

    他凑近了些,用镶金的小剪刀小心翼翼地修剪着,每剪一根都要歪头看半天,生怕剪多了破坏脸型。

    他今日心情不错。

    华清宫的午宴他虽然只坐在第三排,但圣人夸他那句「土特产」时的笑容,他记得清清楚楚。

    后来太子那档子事闹出来,满殿的人都吓得大气不敢出,他却稳坐如山——反正火也烧不到他身上。

    「赵大啊。」

    严国忠放下剪刀,退后两步,左右偏头打量镜中的自己。

    四十岁的人了,保养得宜,面白无须,看起来倒像三十出头。

    他满意地点点头,从托盘里拿起一柄玉梳,开始梳理鬓角。

    「今日华清殿上那出戏,你听说了吧?」

    赵大垂手站在三步之外,腰弯得恰到好处。

    他在严家当了十几年管家,从当年那个小绸缎铺子跟到如今这座五进五出的国公府,深知这位主子什么脾气。

    听他这语气,便知道是憋着话要说,当下赔笑道:「小的听说了几耳朵,说是太子殿下惹了圣人大发雷霆,差点——」

    「差点废太子。」

    严国忠接过话头,从镜子里看着赵大的反应。

    他将玉梳插回梳妆匣,又拿起一把小刷子,仔仔细细地扫着衣领上并不存在的灰屑。

    「你说说,本公该怎么看?」

    赵大的腰弯得更低了:「小的愚钝,哪敢在老爷面前妄议朝政……」

    「让你说,你就说。」

    严国忠转过身来,在铺着白熊皮的太师椅上坐下,翘起二郎腿。

    赵大斟酌着措辞:「小的以为,太子殿下这事,跟咱们府上没什么干系,

    老爷您想啊,太子被贬灵武两年多,跟咱们府上从无往来,他在灵武做什么,咱们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圣人要废太子,那是圣人的家事,咱们掺和不上,也不必掺和。」

    严国忠闻言,眼珠转了转,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赵大啊赵大。」他伸出食指,隔空点了点赵大,语气里带着一种「你不懂」的优越感,「你说得对,也不对。」

    赵大连忙躬身:「请老爷指点。」

    严国忠将二郎腿换了个方向,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那副指点江山的模样,倒真有些像在朝堂上议事的大员。

    「本公和太子确实素无往来,可你想想,太子此番回京是做什么的?是来给李子寿添堵的!」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兴奋。

    「李子寿那个老东西,把本公发配到西南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去拼命,

    这口气本公一直咽不下,如今太子能给他添堵,本公高兴还来不及,所以……」

    他坐直身子,眼睛亮了起来,压低声音道:「本公打算帮太子一把,没准能藉此扳倒李子寿。」

    赵大的脸色变了。

    严国忠不但贪,还蠢,更是有一种可以掌握一切的莫名优越感。

    可每次觉得看准了风向,便要扑上去搏一把,结果十次里有九次半要踩坑。

    上次在花萼楼被李子寿当众羞辱的事才过去多久?这位爷又忘了。

    「老爷——」赵大的声音有些发紧,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小的斗胆,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赵大深吸一口气,将声音压得更低:「老爷,您想想,右相是什么人?他在朝中经营了多少年?

    六部九卿,哪个衙门没有他的人?如今圣人又要放权给他,等过了今日,他便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丶万人之上,

    太子殿下再怎么说,也是被贬过的人,手里能有多少筹码?

    跟右相比起来,一个是天上的太阳,一个是地上的萤火虫。」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严国忠的脸色。

    严国忠的笑容渐渐淡了,眉头微微皱起,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赵大见状,知道这话说到了点子上,便大着胆子继续往下说:「老爷,您想帮太子,太子领不领情另说,

    万一惹恼了右相,那可就得不偿失啊,

    府上能有今天,全靠圣人和贵妃娘娘的恩典,只要安安稳稳的,

    谁也不敢动您,可若是站错了队,那可就是万劫不复啊。」

    严国忠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那双原本还带着几分得意的眼睛,此刻慢慢瞪大,瞳孔里映出赵大那张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白的脸。

    「你是说本公差点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赵大没有接话,只是深深弯下腰去。

    严国忠愣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那番「帮太子一把」的豪言壮语,在李子寿面前,不过是一只蚂蚁在向大象挥舞触角。

    冷汗从额角渗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淌,痒痒的,他却没有去擦。

    「你说得对。」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叹息,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本公差点就……差点就……」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连连摇头,脸上那副指点江山的得意劲儿已经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中年商人面对未知风险时本能的恐惧。

    赵大见他这副模样,知道这位主子算是转过弯来了,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严国忠又愣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走到赵大面前。

    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满是郑重其事的神色。

    他拍了拍赵大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几分由衷的感激。

    「赵大,还是你提醒得对。」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几分庆幸,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羞愧,「本公身边要是没有你,那可真是……真是……」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转过身走回书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把钥匙,打开角落里的钱柜。

    「去帐房领二十两赏钱吧,今儿这事,本公记在心里了。」

    赵大双手接过钥匙,连连躬身:「谢老爷赏,谢老爷赏,这都是小的分内之事,老爷言重了。」

    严国忠摆了摆手,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看了一眼镜中自己那张还有些发白的脸,忽然觉得那面价值八万两的镜子也没有那么好看了。

    「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来,「今日花萼楼夜宴,本公要献的寿礼都准备好了?」

    「老爷放心,都备齐了。」赵大连忙道,「那尊白玉观音像,已经请白马寺的高僧开过光,

    还有那一百匹蜀锦,都是上好的料子,每一匹都查验过了。」

    严国忠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叮嘱道:「贵妃娘娘那边,

    再加一匣子南海珍珠,要大个儿的,圆润的,上次送的那匣子,娘娘说成色不错。」

    「是,小的这就去办。」

    赵大退了出去。

    严国忠独自坐在太师椅上,望着那面落地镜中自己的倒影。

    镜中人锦衣华服,面白无须,看起来确实像个富贵闲人。

    他看了很久,忽然苦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有自嘲,有庆幸,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帮太子一把?」他喃喃自语,摇了摇头,「我连自己都帮不了,还帮别人……可笑啊……」

    严国忠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又走到镜前,最后一次审视自己的仪容。

    他抬手抚了抚鬓角,扯了扯衣领,确认每一处都妥帖之后,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管怎么说,他还是安国公,还是贵妃娘娘的堂哥,还是圣人的小舅子。

    只要安安稳稳的,谁也动不了他。

    想到这里,他那张脸上又恢复了惯常的笑模样,迈着方步,慢悠悠地朝门外走去。

    那背影在夕阳下拖得老长,倒真有几分国公爷的派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