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暗红色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让整个空间透出一种近乎压抑的肃穆。

    U型会议桌正前方,红底白字的横幅拉得笔直:“汉东省全省经济工作座谈会”。

    桌面上,白瓷茶杯、黑色麦克风、烫金名牌,排成一条绝对平行的直线。

    上午九点整,省委书记徐国华与省长梁国栋准时入场。

    会场内轻微的翻阅文件声瞬间消失,所有人挺直腰背,目光聚焦于主席台。

    徐国华居中落座,动作沉稳,拧开面前的保温杯,热气袅袅升起。

    梁国栋坐在他左侧,面容冷峻,刚一坐下,目光便如同雷达般扫过全场,带着一贯的凌厉与审视。

    林远坐在后排的列席区。

    他的位置很靠边,面前连个名牌都没有。

    他穿着深色西装,膝盖上放着一个厚重的黑色公文包。包里,是三份用牛皮纸袋密封的材料。

    会议按流程推进。

    前两位发言的地级市市委书记中规中矩,谈成绩,谈规划,挑不出毛病,也缺乏亮点。

    梁国栋听得眉头微锁,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

    “下面,请京州市委书记赵立本同志发言。”主持人对着麦克风说道。

    赵立本调整了一下坐姿,将麦克风拉近半寸。

    他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一贯的儒雅微笑。

    “徐书记,梁省长,各位同仁。”赵立本的声音醇厚,语速适中,带着一种长者特有的语重心长。

    “刚才两位同志谈了成绩,很振奋人心。但今天这个会,是座谈会,也是交心会。

    发展是硬道理,但防范系统性风险,是我们的底线,所以,我今天想谈点问题,谈点我们基层治理中的隐忧。”

    会场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林远靠在椅背上,目光穿过前排人的肩膀,落在赵立本的侧脸上。

    “当前,县域经济转型迫在眉睫。但有些基层同志,干劲足,步子却迈得有些急。”

    赵立本翻开面前精心打磨的讲稿,目光在纸面上扫过,却并未照念。

    “比如,为了追求短期政绩,盲目上马大型基建项目,据我了解,某县为了搞一个物流园,在地方财政底子极其薄弱、历史包袱沉重的情况下,强行向银行举债八千万。”

    他不点名,但“某县”、“物流园”、“八千万”,这三个关键词一出,在座的只要不是聋子,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赵立本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语气变得沉重:

    “同志们,八千万听起来不多。但据内部测算数据,该县目前的广义负债率,已经飙升到了百分之一百一十五,远远超过了全省的平均警戒线。

    寅吃卯粮,借新还旧,一旦资金链断裂,引发群体性事件,这个底,谁来兜?”

    林远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温水。

    他的面色平静如水,但握着杯壁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苏小哲递上去的那份所谓“预警报告”,变成了赵立本此刻手中最锋利的刀。

    “除了隐性债务,还有环保隐患。”赵立本没有停顿,继续抛出第二板斧。

    “部分地区在关停旧矿区后,土壤修复和生态补偿尚未完成阶段性验收,就匆匆将土地变更性质,引入新的工业项目。

    环评手续是否合规?程序是否严谨?这是在拿子孙后代的生存环境,换取眼前的经济指标!”

    整个会场安静得落针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