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哲端着保温杯,盯着桌上那份省经济工作座谈会的通知看了很久。

    他拿起座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王部长,打扰您了。”苏小哲推了推金丝眼镜,声音恭敬。

    “关于省里下周的经济座谈会,我以琅琊县县长的身份,想向市委提交一份材料。”

    电话那头,王朝阳翻动文件的声音停了。

    “什么材料?”

    “题目是《关于琅琊县负债风险的预警报告》。”苏小哲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内容主要涉及物流园项目八千万贷款的偿还压力、县级财政承载能力分析,以及潜在的债务链风险。”

    王朝阳沉默了三秒。

    “你确定?这份报告递上来,等于公开跟你们县委唱对台戏。”

    “王部长,我是就事论事。”苏小哲的声音诚恳得无可挑剔。

    “作为县长,我有责任对全县的财政安全负责,发展是大方向,但风险也不能视而不见。”

    “发过来吧。”

    当天晚上,王朝阳把苏小哲的报告送到了市委家属院。

    赵立本坐在红木沙发上,花了十分钟看完。

    他摘下老花镜,轻轻敲了敲茶几。

    “这个年轻人有前途。”

    赵立本把报告递给身边的秘书。

    “里面关于债务链风险的数据模型,整理出来,放进我的座谈会发言稿里。注明出处——琅琊县人民政府。”

    秘书接过报告,快步退出客厅。

    赵立本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林远的同级同事,亲手递上了一把最好用的刀。

    深夜十一点。

    白玉兰的短信到了林远手机上。

    “周涛今天下午用县长办公室的传真机,发了一份十二页的文件到市委组织部,传真记录编号我拍了照,你要看吗?”

    林远盯着屏幕看了五秒,回了两个字:“发来。”

    三分钟后,照片到了。

    传真封面页上印着“琅琊县人民政府”的字样。标题模糊,但“负债风险”四个字清晰可辨。

    林远合上手机屏幕。

    窗外漆黑一片。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座机拨通了孙晓雨的电话。

    “晓雨,起来干活。”

    “书记,您说。”孙晓雨的声音没有丝毫起床气,像是一直在等这个电话。

    “准备一份琅琊县债务与资产的全口径对照表,每一分钱的去向,每一笔负债对应的抵押物和还款来源,全部列清楚,精确到分。”

    “时间?”

    “明天下班前整理出来。”

    电话挂断。

    林远又拨出一个号码。

    赵曼接电话的时候,背景里有翻页声。

    “曼姐,有份材料想请您从财政角度把把关。”

    “什么材料?”

    “琅琊全口径债务资产对照表,做完之后发您邮箱。”

    赵曼沉默了一拍。

    “你是在给座谈会准备弹药?”

    林远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远处三河镇方向不灭的探照灯。

    “不,我是在给他们准备答案。”他的声音很轻,很稳。

    “一个让所有质疑者无法反驳的答案。”

    赵曼没再说话,挂了。

    林远走到天台。

    秋风已经有了冬天的底子,呼呼地从茶山方向灌过来。

    他拉紧外套拉链,点了一根烟。

    远处的茶山在月色下起伏成一条暗色的轮廓线,像一条蛰伏的脊梁。

    手机震动。

    宋婉的短信。

    “座谈会见,我也在京州。”

    林远吸了一口烟,拇指在屏幕上敲下六个字:

    “好,省里见分晓。”

    汉东省委大会堂。

    这是一座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苏式建筑,穹顶高远,巨大的水晶吊灯散发着冷硬且威严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