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他第一天出现在常委会上的样子一模一样。

    林远看了他一眼,放下笔。

    “坐。”

    孔祥东走到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林远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只玻璃杯,倒了杯热水,推到孔祥东面前。

    “没有好茶,将就喝。”

    孔祥东端起杯子,看着杯里的白开水,嘴角扯了一下。

    “林书记,琅琊这盘棋,你赢了。”

    林远靠回椅背上,没接话。

    “但你把路走绝了。”孔祥东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恨意,只有一种复杂的审视。

    “有些人不会放过你,你在琅琊得罪的人,够你还一辈子。”

    “孔县长。”林远的声音平淡。

    “我走的是阳关道,你走的是独木桥。”

    孔祥东愣了一下,随即摇头笑了。

    “阳关道。”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在品味一杯苦茶。

    “你信不信,十年前我也觉得自己走的是阳关道?”

    林远没说话。

    “我刚当副镇长那会儿,二十六岁,比你现在还年轻。”

    孔祥东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透过那层木纹在看很远的地方。

    “琅琊穷,路烂,娃儿上学要走十二里山路。

    我拿自己的工资垫钱修了第一条砂石路,村里老太太拉着我的手哭,说孔家出了个好后生。”

    他停了停。

    “后来呢,修路要钱,要钱就得求人,求人就得欠人情,欠了人情就得还。

    还着还着,就分不清哪条是路,哪条是绳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虫鸣。

    林远看着面前这个四十八岁的男人。

    灯光下,孔祥东鬓角的白发很扎眼。

    “你比我聪明。”孔祥东抬起头。“也比我狠。”

    “不是狠。”林远说。“是我见过这条路走到头是什么样子。”

    孔祥东看了他几秒钟,像是想从这张三十岁的脸上找到某种答案。

    “林远,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

    “问。”

    “你到琅琊的第一天,就知道我会输?”

    林远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

    “不知道。”他放下杯子。“但我知道,孔家的路走不长。”

    孔祥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把那杯没喝完的白开水端起来,一饮而尽。

    “好茶。”

    他把杯子放回桌上,理了理中山装的衣襟,冲林远微微颔首。

    “林书记,再会!”

    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身影顿了一瞬。

    “替我跟琅琊的老百姓说一声,对不住。”

    门关上了。

    脚步声沿着走廊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楼梯拐角。

    林远坐在办公桌前,盯着那只空了的玻璃杯。

    杯壁上还挂着一层水雾。

    周五清晨七点。

    一辆黑色帕萨特停在县委大院门口,后备箱塞着两只旧皮箱。

    孔祥东从宿舍楼走出来时,整个大院空空荡荡。

    没有人来送行。

    传达室的老大爷坐在窗户后面看报纸,眼皮都没抬一下。

    孔祥东拉开车门,坐进后排。

    “走吧。”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大院。

    后视镜里,县委大楼在晨光中越来越小。

    院子里的梧桐树刚抽了新芽,一片枯叶从去年的残枝上脱落,被车轮带起的风卷到路边排水沟里。

    帕萨特拐上028省道,消失在琅琊县城的尽头。

    消息传开是中午。

    但真正让所有人震惊的,不是孔祥东的离开。

    而是下午发生的事。

    三点钟,城关镇孔家祠堂前,停了一溜大巴车。

    十一辆。

    孔氏宗族,留在琅琊的七十多户旁系族人中,五十三户在三天内集体卖掉了房产和铺面,收拾家当,登上了大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