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要走。

    去哪里,没人说。

    柳子谦站在县委大楼三楼的走廊窗户前,远远看着城关镇方向升起的尾气灰尘,手里的烟烧到了指根都没察觉。

    “搬了。”他喃喃道:“真他娘的搬了。”

    一个在琅琊盘踞了上百年的宗族,说走就走。

    留下来的只有十几户旁系,大多是嫁了外姓的妇女和上了年纪走不动的老人。

    祠堂空了,大门挂了锁。

    这件事在琅琊县炸开了锅。

    茶馆里,菜市场上,出租车里,所有人都在议论同一件事,孔家跑了。

    傍晚,孟海平第一个来到林远办公室。

    他没绕弯子。

    “林书记,琅琊往后怎么干,您说,我孟海平跟着。”

    林远看了他一眼:“坐下说。”

    孟海平坐下后,陶振邦来了,许思远来了,王三思也来了。

    一个接一个。

    林远给每个人倒了杯水,没有多余的话。

    等人都走了,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林远走到隔壁,县长办公室。

    门没锁,推开,灯是灭的。

    桌上擦得干干净净。抽屉空了,文件柜空了,墙上挂过书法的地方留着一块方形的印痕,颜色比周围深一个色号。

    林远站在门口看了几秒,转身回到自己办公室。

    他翻开那本黑色软抄本。

    找到“孔祥东”三个字,用钢笔画了一条横线。

    翻过一页。

    空白的纸面上,他写下五个字。

    “大建设时代。”

    笔落下去的时候,窗外最后一缕夕光正好打在纸页上,把墨迹照得发亮。

    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宋婉。

    “孔家搬了?”

    “搬了。”

    “那个位子,你打算怎么办?”

    林远看着窗外暮色四合的琅琊县城,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一条缓慢苏醒的河流。

    “我想找个时间,去见叶市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想自己挑县长?”

    “是!”

    京州市妇联六楼会议室,梧桐树的影子投在窗玻璃上,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林远坐在主席台右侧的嘉宾席上,面前摆着一盒包装精致的“巾帼毛尖”。

    墨绿色锡纸盒面烫了金字,右下角印着一行小字:“琅琊县青龙乡留守妇女合作社出品”。

    台下坐了六十多人。

    新任主席致完开场词,把话筒递给了坐在旁边的李艳。

    李艳站起来,酒红色西装裙勒出标准的S曲线,右眼角那颗泪痣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她接过话筒,声音里带着三分笑意:

    “下面有请今天的特邀嘉宾,琅琊县委书记,也是咱们妇联走出去的老同事,林远同志,给大家讲讲青龙乡的故事。”

    掌声响了起来。

    林远拿着话筒走到台前,没用PPT,没念稿子。

    “三个月前,青龙乡有个叫王桂花的大姐,四十七岁了,丈夫在矿上出了事,儿子在外面打工一年寄回来两千块钱。

    她家后山有三亩野茶,以前茶贩子来收,三十块钱一斤,她觉得占了大便宜。”

    台下安静了。

    “后来我们妇联对口帮扶,省农业厅给了有机认证,京州女企业家协会签了采购合同,五百八一斤。

    王桂花拿到第一笔货款的时候,在乡政府门口站了十分钟没动,我问她怎么了。”

    林远停了一拍。

    “她说,林书记,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自己值钱。”

    会议室里有人在擦眼睛。

    林远把那盒“巾帼毛尖”举起来:

    “这茶不是我种的,不是我采的,也不是我炒的。

    是王桂花和她的姐妹们,凌晨四点上山,一芽一叶掐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