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关掉台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暖气管子咕嘟咕嘟地响着。

    窗外的风把枯枝刮得沙沙作响。

    第二天清晨六点四十分,林远的手机响了。

    方慧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和压不住的兴奋。

    “书记,山阳的煤到了!比预计早了六个小时,凌晨四点第一批车就进了县界,现在停在城关镇转运站,一共三十二辆卡车,八百吨满装。”

    林远坐起来,光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第一车发哪?”

    “按您的安排,青龙乡。”

    “好,你亲自盯分配,带着教育局的人一个学校一个学校清点入库,签收单拍照留存,每一吨煤的去向都要有据可查。”

    “明白。”

    方慧顿了一下。“书记,我已经联系了宣传部......”

    她停住了。

    宣传部长高健已经被撤职降级了。

    方慧继续说:“让他们派电视台跟拍分煤入校的过程,素材剪好了发给孙晓雨,走省台和汉东日报的渠道。”

    “不用刻意拍。”

    林远穿上棉拖鞋走到窗前,天边刚泛出一线灰白。“真实的东西不需要包装。”

    方慧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上午九点半。

    青龙乡中心小学。

    这所学校蹲在半山腰上,三栋两层的砖瓦房围成一个“凹”字形。

    操场是黄土夯的,下过雨就是泥潭。教学楼外墙的白灰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灰黑的砖体。

    教室里,四十七个孩子挤在五排课桌后面。

    课桌是老式的松木长条桌,漆面磨得精光。

    有几张桌腿短了一截,底下垫着砖头。

    孩子们穿着厚厚的棉袄,袖口磨得发亮。

    大部分人戴着手套写字,手套是毛线织的,露着指头。

    教室角落的铁皮炉子黑着,没有火,前两天烧秸秆被叫停之后,这个炉子就成了一个冰冷的摆设。

    数学老师齐芳站在讲台上,嘴里呵出的白气比粉笔灰还浓。

    九点三十五分,窗外传来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

    沉闷的,有力的,从山路下面一点一点地碾上来。

    齐芳停下板书,走到窗边探头一看。

    一辆满载的运煤卡车正从山路拐弯处露出车头,车厢里堆得冒尖的黑煤在晨光里泛着亚光。

    车后面跟着一辆白色面包车。

    齐芳愣了一秒,转过身,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

    “同学们......煤来了!”

    教室炸了。

    四十七个孩子几乎同时从凳子上弹起来,书本、铅笔、手套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他们涌向窗户,涌向门口,涌向操场。

    黄土操场上,运煤卡车缓缓停稳。司机跳下驾驶室,搓着手跺脚。

    面包车的门开了,方慧踩着泥巴地走下来,羽绒服上沾满了煤灰。

    她回头招呼车里的教育局科长搬文件。

    乡书记林水根早就等在校门口了。

    他穿着那件起球的藏青棉夹克,鼻头冻得通红,一双粗糙的大手不停地搓。

    看见运煤车进了校门,他拿袖子擦了一把眼睛,快步迎上去。

    “方县长,多少?”

    “青龙乡三所学校一共分到一百二十吨,你这最多,六十吨。”

    林水根重重地点了两下头,转身冲校工老赵喊:“老赵,叫人!卸煤!”

    老赵扛着铁锹跑过来,后面跟着三个村民。

    卡车后挡板“哐当”放下来,第一锹煤落在黄土地上,扬起一股黑灰。

    孩子们围在操场边上看着,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一个扎着两根辫子的小女孩蹲在最前面,伸手捡起一块掉在地上的煤块,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