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洗衣房的赵姐送您的衬衫回来,我顺手看了一眼——您领子松了整整两厘米。

    九月份刚到琅琊的时候,那件白衬衫的领口是正好的,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您第一天来开会,领口的扣子系得最整齐。”

    林远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晓雨同志,你这个观察力不去干纪检可惜了。”

    孙晓雨没笑。

    她低下头,继续核对数据。

    房间里又安静了。

    十点半,孙晓雨核完最后一份文件,抱着资料站起来。

    “书记,文件明早八点前放您桌上。”

    “嗯。”

    孙晓雨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食堂李姐说,明天给您炖个排骨汤。”

    她没等林远回答,拉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

    林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手表的表带确实往里收了一个扣眼。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宋婉的号码。

    响了两声就接了。

    “睡了没?”宋婉的声音有点沙,像是刚从什么文件堆里抬起头。

    “没,跟你说几件事。”

    林远把陈阿婆的认定书、矿工分流的困境、取暖煤的进展、以及孔祥东推荐校长的事,简要地过了一遍。

    宋婉听得很仔细,中间没有打断。

    等他说完,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年前回来一趟。”宋婉说。

    林远愣了一下。

    “我给你炖汤。”

    这句话没头没尾的,接在那些公事后面,像是一块不合群的拼图。

    林远还没来得及回应,宋婉已经换了话题,声音重新绷起来。

    “省里对琅琊的通报反响不错。

    徐书记在上周的内部会上点名表扬了你,原话是‘琅琊的同志敢担当、能打硬仗,值得肯定‘。”

    “但是。”林远说。

    “但是楚超宇那边也有动作。”宋婉的语速慢了下来,每个字都在斟酌。

    “他准备年后往琅琊派人补齐班子缺额,常务副县长、政法委书记兼公安局长、宣传部长,三个位子。

    名单还没最终定,但我从魏东那儿听到风声,有两个名字是赵立本推荐的。”

    林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

    赵立本。

    “哪两个名字?”

    宋婉报了两个名字。

    林远在纸上写下来,画了两个圈。

    “婉姐,还有一件事。”他压低了声音。

    “孔祥东的老婆杨芳华,三天前用她妹妹的身份证从京州机场飞了一趟京城,落地后去了西城区方向,之后的行踪查不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

    宋婉的声音变了,多了一层林远很熟悉的东西,警觉。

    “你查到什么了?”

    “目前就这些,石磊在盯,但京城那边我们没有人。”

    又是一阵沉默。

    “我让我爸帮你打听一下。”宋婉说。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很重。

    “但林远你记住,京城的水,比琅琊深一万倍,在没有摸清底细之前,不要轻举妄动。”

    “我知道。”

    “你最好真的知道。”宋婉的声音软了半度,又硬了回去。

    “琅琊的仗你打得漂亮,但你现在是明面上的靶子,所有人的枪口都对着你,你不能再瘦了。”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

    电话挂断了。

    林远握着手机坐了一会儿。

    他打开手机相册,翻到今天下午在石桥村拍的最后一张照片。

    照片里,陈阿婆枯瘦如柴的手指捏着那一沓皱巴巴的零钱,递向镜头的方向。

    背景是三个黑白遗像,遗像前三炷残香燃尽,灰烬堆在供台上。

    光线很暗,画面有些模糊。

    林远长按屏幕,将这张照片设为手机壁纸。

    三千二百块。

    一亿三千七百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