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壶是托人从宜兴带的,花了一千二。泥料还没养熟,壶身发涩。

    调查令递到面前时,高胜刚往壶里灌了第一泡龙井。

    他看了三遍公章,确认是真的。

    然后把壶盖盖上,摆正,手指在壶身上摸了两下。

    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告别。

    “走吧。”

    高胜站起来,主动把手机和钥匙放在桌上,步伐平稳地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一个人都没有。

    不是巧合——是所有人都躲进了各自的房间,关上了门。

    信访局大院里,高胜路过那棵种了几十年的老槐树时,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车门关上。引擎启动。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出来送他。

    同一天下午三点,京州市公安局。

    郑刚是在局长办公室里被带走的。

    执行抓捕的是省公安厅督察总队,带队的正是厉剑。

    厉剑进门的时候,郑刚正在签一份例行的巡逻部署文件。

    据后来在场的秘书讲,郑刚看到厉剑的那一瞬间,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奇怪的解脱。

    他把签到一半的名字写完,搁下笔,从抽屉里掏出一包利群,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点上。

    “老厉,给个面子,让我把这根烟抽完。”

    厉剑看了他三秒。

    “到了里面抽。”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林远预想的更快。

    当天晚上,京州官场的电话线几乎被打爆。

    但所有人都在打听同一件事——不是高胜和郑刚的案子细节,而是市委常委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远没参加那场常委会,但消息还是通过宋婉的电话传到了他耳朵里。

    “吵翻了。”宋婉在电话那头压低声音,语气里罕见地带着几分兴奋。

    “叶茹梅直接拍桌子了,当着所有常委的面,说信访局的问题,暴露的是京州政法系统的系统性溃烂,要求对公安局进行全面审计。

    赵立本当场反驳,说叶茹梅搞清洗,是不尊重本地干部的历史贡献,两个人对着吵了四十分钟。”

    林远靠在椅背上,听着宋婉转述的这场交锋,脑子里已经在勾画接下来的棋局。

    “赵立本最后说了什么?”

    “他说了一句很重的话。”宋婉的声音沉了下来。

    “他说,‘叶市长,京州不是你的一言堂,有些事情,不是翻了就干净的。‘”

    林远没吭声。

    赵立本这话不是说给叶茹梅听的,是说给省里听的。

    这是警告,也是威胁。

    翻出来的东西太多,脏的不只是他赵立本一个人。

    “小远,你小心点。”宋婉难得用了这个称呼。

    “赵立本这个人,被逼到墙角的时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婉姐放心。”林远嘴角动了一下。

    “他现在没空管我,他得先管住自己。”

    周五上午。

    信访局全体干部大会。

    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

    连一楼大厅值班的保安和保洁阿姨都被通知来了。

    高胜的主位上,名牌已经被撤掉。

    桌面擦得干干净净。那只新紫砂壶和配套的茶盘,被后勤科当废品清走了。

    林远坐在主位。

    他面前摊着三份文件。

    “同志们,省纪委调查组已正式对原党组书记高胜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立案审查。

    省委组织部的任命正在走程序,在新任党组书记到任之前,由我主持信访局全面工作。”

    林远合上第一份文件,拿起第二份。

    “第一件事,人事调整。”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

    “任命白洁同志为信访局常务副局长,分管接访、复查复核、心理疏导及日常行政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