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侯亮面前,弯腰拾起地上的塑料桶,凑到鼻子前闻了一下。

    然后笑了。

    “侯主任,你闻闻。”

    林远把桶递到侯亮面前。

    侯亮低头。

    那股浓烈的刺鼻味道确实像汽油。

    但仔细闻……不对。

    太冲了,带着工业溶剂的辛辣,却没有汽油特有的那种碳氢化合物的厚重感。

    “自来水,加了点人造除锈剂。”林远拍了拍侯亮的肩膀。

    “你今晚从侧门进来之前,在储藏间拿的那桶东西,三个小时前就被我们的人换了。”

    侯亮的膝盖一软,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架,直直地跪在了地上。

    打火机从他手心滚落,在地面上转了两圈。

    “账本呢……”侯亮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上周就转移了。”白洁开口,声音不大。

    “这间财务室里现在只有一些过期的报刊杂志。”

    韩锋把摄像机放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手铐,在手里掂了两下。

    “侯主任,纵火罪,起步三年。你现在有两条路。”韩锋蹲下来,目光平视着瘫在地上的侯亮。

    “第一,配合调查,把你知道的全交代,争取立功减刑。

    第二,替高胜扛到底,进去蹲个十年八年。你选。”

    侯亮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想起了高胜在电话里说的话。

    最后一件事。办完了就走。

    最后一件事。

    是啊,这就是最后一件事。

    高胜让他来送死。

    侯亮趴在冰凉的水磨石地面上,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老鼠。

    “我说……我全说……”

    林远转身走出财务室。

    走廊里,罗峰靠在墙上,手里拎着一袋煎饼果子。

    “林局,这帮人跟纸糊的一模一样。”罗峰咬了一口煎饼。

    林远没接话。他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方书记,鱼上钩了,纵火未遂,现场录像、物证齐全,侯亮已经开口了。”

    电话那头,方青沉默了三秒。

    “好。明天一早,我会和厉厅长通气。”

    林远挂断电话,走到楼梯口。

    窗外,京州的夜空压得很低。

    远处有几颗星星,很淡,像是随时会灭掉。

    他手机又震了一下。

    一条短信。来自宋婉。

    “新闻我看到了。注意安全。茜茜画了一幅画,说要送给远哥哥。”

    短信下面附了一张照片。

    蜡笔画。

    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牵着一个扎马尾的小女孩,旁边站着一个穿裙子的女人。

    三个人头顶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

    林远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下楼。

    同一时刻,市委家属院一号楼。

    赵立本书房的灯还亮着。

    他面前摊着一张京州市的行政区划图。图上用红笔圈了几个地方,又划掉了。

    秘书小周敲门进来。

    “赵书记,刚收到消息。省公安厅厉厅长明天上午到京州,点名要见郑局长。”

    赵立本手里的红笔停了。

    他把笔帽慢慢拧上。

    “知道了,你去休息吧。”

    小周退出去后,赵立本拉开抽屉,拿出一部老式诺基亚手机。

    他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很久,才有人接。

    “二叔。”赵立本的声音很沉。“京州的事,恐怕要麻烦您出面了。”

    电话那头,是省委副书记赵二喜的声音。苍老,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你先说说,到底捅了多大的篓子。”

    高胜是周四上午被带走的。

    省纪委的人来得很安静。

    两辆车,四个人,没有警灯,没有围观。

    高胜当时正在办公室擦他那只新买的紫砂壶。旧的那只,在侯亮纵火那晚被他自己摔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