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双正抹着眼泪抽泣,听得贺延厉声质问,连忙跪下身,哽咽着断断续续回道:“老爷!小姐午膳时还好好的,忽然就胸闷咳喘,一口血就吐了出来,奴婢们都吓坏了,根本拦不住……”
“大夫呢?为何还不见大夫?”贺延沉声道。
一旁徐妈妈连忙上前:“回老爷,一发现婉姐儿不对劲,奴婢便立刻派人去请了。算着时辰,应该就快到了。”
贺延强压心慌,又追问:“这几日,婉儿可有什么异样?”
梅双想了想,哭着回道:“前几日夜里,小姐睡着睡着忽然惊醒,一晚上吓醒了两三回,还总说胸闷恶心,呕吐不止。奴婢们只当是夜里梦魇受了凉,吃两副药便会好,谁知道……谁知道今日竟忽然咳血了……”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大夫背着药箱匆匆赶来。
众人连忙让开位置,大夫上前搭脉凝神,眉头却越皱越紧。时而翻看眼睑,时而探看舌苔,半晌不语,面色凝重。
贺延看得心急,忍不住开口:“大夫!小女到底是何病症?”
万景月也跟着上前一步,故作焦急:“是啊大夫,婉儿好好一个人,怎么忽然就咳血了?”
大夫捋着胡须,沉吟再三,支支吾吾半晌,才为难开口:“老爷,夫人,大小姐脉象杂乱,气血虚耗至极,看着像是脏腑受损,可细细诊查,又看不出具体伤在何处,病症实在怪异得很。”
万景月心头一沉:“查不出来?那为何会忽然咳血不止?”
大夫又看向榻上气息微弱的贺玉婉,温声询问:“大小姐,你自觉身上还有何处不适?”
贺玉婉缓缓放下染血的锦帕,气息微弱,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时而胸闷气短,后背发寒,夜里总觉得有冷风吹着,心神不宁,坐卧难安……”
大夫闻言,思忖片刻,迟疑着开口:“依老朽看,大小姐这症状,不像是寻常风寒内伤,倒像是……身周阴气过重,邪祟入体,伤及根本,才会如此虚耗咳血。”
“阴气过重?”
贺延一愣,脑海中瞬间闪过这几日府中沸沸扬扬的闹鬼流言,脸色当即一沉,露出几分愠色:“一派胡言!朗朗乾坤,哪来什么阴气邪祟,不过是下人们以讹传讹,庸人自扰罢了!”
大夫连忙躬身,语气却依旧慎重:“老爷息怒。老朽行医数十年,寻常病症断不会看错。”
“大小姐身体亏虚,却无实症,精神恍惚,夜惊梦魇,种种迹象,都与冲撞邪祟、沾染阴气极为相似……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
万景月心头更是慌得厉害,方才才被老爷当众斥责治家无方,如今贺玉婉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出邪祟入体的说法,简直是火上浇油。
大夫连忙躬身告罪,却依旧壮着胆子,小心翼翼觑着贺延脸色,恳切道:“这病来得凶险,万万不可儿戏啊。”
贺延脸色难看至极,沉默片刻,终是沉声问道:“那依你之见,眼下该如何处置?”
大夫叹了口气,恭声道:“老朽只是行医之人,只懂调理身体,不懂驱邪做法。如今只能先为大小姐开一剂镇血安神的方子,先把咳血止住,稳住气息。若是再这般咳下去,恐怕会伤及肺腑,后果不堪设想。”
贺延沉沉点了点头,面色依旧阴霾密布,半晌才吐出一个字:“好。”
大夫当下提笔开了方子,笔墨匆匆,写就几味镇血固气、安神养阴之药,下人连忙接过,一路小跑着往小厨房去煎药。
药汤很快煎好,小心翼翼喂贺玉婉服下。
不过片刻,果然不再咳血。只是人依旧虚弱不堪,面色苍白,精神头半点不见起色,合着眼睫,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贺延守在榻边,眉头紧锁,神色焦急,目光一刻也不舍得移开。
万景月瞧着他脸色,心中飞快盘算,上前温声劝道:“老爷,朝中公务繁忙,您这般守着也不是办法。不如先回书房歇息片刻,或是处理要紧公务,这儿有妾身照看婉儿,定不会有半分差池。”
贺玉婉躺在榻上,虚弱至极,闻言仍轻轻抬了抬眼皮,淡淡看了万景月一眼,又缓缓垂下,似是无力再顾其他。
贺延目光在她苍白的小脸上顿了顿,沉吟片刻,终究点头,将照看之事尽数托付给万景月,又叮嘱了几句,才与大夫一同退了出去。
待屋内只剩下贺玉婉、万景月与侍立在侧的梅双,徐妈妈又去小厨房盯着续煎药,气氛一时静得微妙。
万景月转过身,正对上贺玉婉静静望着她的目光,她脸上立刻换上一副慈和温软的笑意,缓步走到榻边,声音轻柔得恰到好处:“婉儿,现下可觉得舒坦些了?方才真是吓死母亲了。”
贺玉婉气息微弱,却依旧稳稳迎上她的目光,轻声应道:“劳母亲挂心,现下……比起方才好多了,只是浑身乏力得很。”
万景月伸手轻轻拂了拂她鬓边碎发,动作温柔:“方才大夫说你是阴气过重,冲撞了邪祟。可你这几日好好待在永宁院,大门没出二门没迈,怎么会平白沾染上这些不干净的东西?莫不是……夜里出去走动过?”
贺玉婉垂着眼睫,声音轻缓,半点不见慌乱:“女儿这几日精神不济,整日昏昏欲睡,连起身都难,何曾出去走动过?许是府里近来不安生,阴气重了,连带着女儿这弱身子受了波及。”
一句话,轻飘飘又把话题引回府中闹鬼之事,堵得万景月心头一紧。
万景月笑意不变,语气却微沉了半分:“府里不过是些下人嚼舌根的胡话,当不得真。婉儿素来聪慧沉稳,怎么也信这些怪力乱神之说?莫不是有人在你面前说过什么,让你心里不安,才病成这样?”
这话已是明晃晃地试探,贺玉婉哪会这般傻。
贺玉婉轻声道:“女儿病得糊涂,什么也不知道。只是夜里总睡不安稳,总觉得冷,总听见些奇怪的动静。”
万景月指尖微不可察一顿,脸上笑意依旧温和,心底却已沉了几分。
这丫头看着病弱不堪,口齿竟这般伶俐,滴水不漏,半分把柄也抓不着。
她放缓声音,故作疼惜:“瞧你这孩子,病得重了还胡思乱想。母亲既在这儿,定会护你安稳,府里的事也自有处置,你只管安心养病,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免得越发伤神。”
贺玉婉淡淡颔首,重新合上眼,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多谢母亲。”
一来一回,看似温顺听话,实则句句点在要害上,把万景月的试探悉数挡了回去,反倒逼得她不得不面对府中闹鬼的烂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