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7章疯狂的工事(二):战壕网(第1/2页)
坑道挖了半个月,陈东征开始把注意力转向地面。
他站在金山卫古城墙头上,放眼望去。从海岸线到金山脚下,是一大片开阔的平地,最宽处有两三公里。日军登陆后,必须穿过这片平地才能向内陆推进。这是他们唯一的进攻路线,也是陈东征唯一的防守机会。他不能让他们轻松地走过来。
“赵猛,拿纸来。”
赵猛从背包里掏出地图,摊在城墙上。陈东征用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三道弧线,一道靠近海滩,一道在中间,一道靠近金山脚下。三道弧线之间,他用密密麻麻的短线连接起来。
“三道防线。”陈东征指着地图。“第一道在海滩后面,阻止日军建立滩头阵地。第二道在中间,消耗他们的兵力。第三道在金山脚下,最后的防线。三道防线之间用战壕连接,兵力可以互相支援。”
赵猛看着地图,眉头皱起来。“旅座,这要挖多少战壕?”
陈东征没有回答,继续画。他在每道防线上画出之字形的战壕,不是直线,是一段一段的,每一段和下一段错开一个角度。他在旁边标注:防直射。
“战壕不能挖成直的。”他用铅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直线,又在旁边画了一条之字线。“直的,敌人一梭子子弹就能打穿整条战壕。之字形的,子弹打进来,会被转弯的地方挡住。”
赵猛点了点头。这个道理他懂,但从来没有见过谁把战壕挖成这么密集的之字形。
陈东征继续画。他在每段战壕的转弯处标注了“射击掩体”,在战壕的侧壁上标注了“避弹洞”。射击掩体是向外突出的土台,士兵可以站在上面向外射击。避弹洞是向内挖的小洞,炮弹落下来的时候,人可以躲进去。
“每段战壕都要有射击掩体和避弹洞。射击掩体用来打敌人,避弹洞用来躲炮弹。一段被炸毁了,另一段还能独立作战。”
赵猛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标注,心里估算了一下工程量,脸色发白。
当天下午,战壕挖掘全面展开。士兵们刚从坑道里爬出来,又扛着镐头和铁锹上了地面。他们看着那些被划了线的区域,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抱怨了,是一种麻木的认命。
赵猛找到陈东征,站在他面前,斟酌了很久。“旅座,坑道挖了,战壕还要挖。弟兄们已经半个月没休息了。这要挖到什么时候?”
陈东征看着他。“挖到日军来的那一天。”
赵猛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转身走了。
战壕挖掘的工程量,比坑道还大。坑道是在地下挖,只要挖出一条通道就行。战壕是在地面上挖,要挖出纵横交错的网络,每一段都要达到标准深度和宽度。陈东征要求的标准是:深一米五,宽八十厘米,能容一个士兵弯腰通过,两个人错身不挤。底部要平整,侧壁要夯实,不能塌方。
第一天下来,只挖了几百米。士兵们太累了,从早到晚不停地挖,很多人手上的血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有人挖着挖着就倒在战壕里睡着了,铁锹还握在手里。
陈东征看到这种情况,知道光靠士兵不行了。他让人去找当地的保长,动员老百姓来帮忙。
保长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戴着一顶瓜皮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他站在陈东征面前,腰弯得很低,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长官,您要多少人?”
“能来的都来。男女老少都行。挖战壕,不危险,就是出力气。管饭。”
保长回去以后,第二天一早,来了两百多个老百姓。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还有半大的孩子。他们扛着自家的锄头、铁锹、镐头,有的甚至连工具都没有,就空着手来了。一个老婆婆拄着拐杖站在人群里,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
陈东征看到那个老婆婆,皱了皱眉。“老人家,你多大了?”
“六十八。”
“你不用挖。回去休息。”
老婆婆不肯走。“长官,我儿子在你们部队里当兵。他挖,我也挖。”
陈东征看着她,看了一会儿,没有再说什么。
战壕挖掘的进度快了许多。老百姓不懂军事,但他们懂得出力气。男人们挥镐挖土,女人们用箩筐挑土,老人和孩子们把挖出来的土运走。士兵们和老乡们混在一起干活,没有人抱怨了。王德福跑前跑后,统计工程量,嗓子又哑了。
半个月后,他拿着一份统计表找到陈东征,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震惊还是疲惫。“旅座,挖了超过五十公里了。”
陈东征接过统计表,看了看,放在桌上,没有说话。
五十公里。从金山卫到杭州,差不多就是这个距离。他的士兵和当地的老百姓,在这片平地上挖出了五十公里的战壕。不是一条直线,是密密麻麻的网络,像蜘蛛网一样覆盖在海滩和金山之间。
但陈东征知道,光挖战壕还不够。日军有侦察机,会拍照,会把他们的阵地布置看得一清二楚。他需要迷惑敌人,让日军搞不清楚哪里是真正的阵地,哪里是假的。
他让人在真战壕的前面和两侧,挖了大量的假战壕。假战壕比真战壕浅,只有半米深,远远看去像真的,但实际上不能用来打仗。他让人在假战壕后面用木头和帆布做成假炮管,伪装成炮兵阵地。他还让人用木板和草席搭成假碉堡,涂上颜色,从空中看下去,像真的碉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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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座,这能骗过日本鬼子吗?”赵猛站在一个假碉堡前面,用手拍了拍木板。木板很薄,一颗子弹就能打穿。
“能。”陈东征说。“日本鬼子的侦察机在天上飞,拍下来的照片上,看不出真假。他们会以为我们的阵地比实际大三倍。”
赵猛看了看那些假阵地,又看了看真阵地,觉得确实分不出来。
九月底,第一道战壕网基本成型。从海滩到金山脚下,三道防线,五十公里战壕,数千个射击掩体,数百个避弹洞,几十个假阵地,十几个假碉堡。陈东征站在金山的山坡上,看着脚下密密麻麻的战壕,看了很久。
赵猛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些战壕。他的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高兴,不是自豪,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我们真的做到了”的恍惚。
“旅座,你说日本鬼子什么时候来?”
陈东征看着海面的方向。海面上波光粼粼,几艘渔船在远处漂着,渔网撒在阳光下闪着银光。一切都很平静,像是什么都不会发生。
“快了。”他说。
“你怎么知道?”
陈东征没有回答。他看着那些战壕,看着那些正在工事里忙碌的士兵,看着那些在挑土的老百姓。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海水的咸味。他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脚下的战壕上。
“现在,等他们来。”他说。
他转身走下山坡。赵猛跟在他后面。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山坡上只剩下那些战壕,安安静静地躺在阳光下,像是在睡觉。但它们很快就会醒的。
当天晚上,陈东征一个人坐在指挥部里,面前摊着日记本。他拿起笔,写了几个字:“战壕挖完了。五十公里。三道防线。假阵地也挖了。现在只能等了。”他写完,看着这几行字,看了一会儿。他把笔放下,合上日记本,塞进枕头下面。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挂在古城墙的上方,把整个金山卫照得银白一片。战壕在月光下像一道道伤疤,刻在大地上。他看着那些伤疤,心里说:来吧。我等了很久了。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陈东征就起来了。他走到战壕里,一段一段地检查。射击掩体的位置对不对,避弹洞的深度够不够,战壕之间的连接通不通畅。他走得很慢,每一段都要停下来看看。赵猛跟在他后面,不说话。
走了半个时辰,陈东征忽然停下来。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战壕的侧壁。土有些松,用手一抠就掉下来。
“这里要加固。”他说。“用木板撑住,不然打起来一炸就塌了。”
赵猛掏出本子,记了下来。
陈东征站起来,继续往前走。他走到第一道防线的最前沿,那里离海滩只有几百米。他站在那里,看着海面。海面上什么也没有,只有浪花拍打着沙滩,哗哗的,像是在说什么。他听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去。
中午的时候,王德福跑来报告,说附近村子里的老百姓又来了。这一次不是来帮忙挖战壕的,是来送东西的。鸡蛋、红薯、布鞋、咸菜,什么都有。一个老大爷挑着两筐红薯,走了十几里路,放下筐子的时候,肩膀都磨破了。
“长官,你们守在这里,我们心里踏实。这点东西,给弟兄们补补身子。”
陈东征看着那两筐红薯,看了一会儿。“收下。记下来。以后还给人家。”
王德福点了点头。
当天下午,陈东征站在金山的山坡上,又看了一遍那些战壕。夕阳把战壕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一条的蛇,趴在地上。他的目光从第一道防线扫到第三道防线,从海滩扫到金山脚下。他想起了什么,转身对赵猛说。
“赵猛,你说日本鬼子会从哪里登陆?”
赵猛愣了一下。“不是就在这里吗?”
陈东征摇了摇头。“金山卫海岸线很长,我们只有三千多人,不可能全部守住。他们会找一个防守最薄弱的地方登陆。我们要做的,不是猜他们会从哪里登陆,而是让他们不管从哪里登陆,都打不动。”
赵猛看着他,没有说话。
“所以战壕不能只挖在正面。”陈东征指着两侧。“两翼也要挖。万一他们从侧面绕过来,我们也有准备。”
赵猛掏出本子,又开始记。
又挖了十天。两侧的战壕也挖好了。现在,整个金山卫的防御体系,像一个巨大的蜘蛛网,覆盖了从海滩到金山、从左翼到右翼的所有区域。五十公里的战壕,数千米的坑道,数百个射击掩体,数十个避弹洞。这是陈东征能用三千多人和两个月的时间,做到的极限了。
十月底,陈东征最后一次站在金山的山坡上,俯瞰整个阵地。战壕在阳光下泛着黄褐色,和大地融为一体。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那里有工事。他的士兵们躲在坑道里,躲在战壕里,擦枪,吃饭,睡觉,等。等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日子。
他转过身,走下山坡。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角吹得飘起来。他没有回头。他知道,下一次他站在这里的时候,就是炮火连天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