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6章疯狂的工事(一):挖壕沟(第1/2页)
金山卫的地形,让陈东征很头疼。
这里没有山,只有平地。一望无际的平地,从海岸线一直延伸到内陆,平得像一面镜子。唯一算得上制高点的,是一座百米高的小山包。山上光秃秃的,只有几棵歪脖子松树,被海风吹得东倒西歪。山脚下有一座古城,明代的,石头垒的,城墙还在,城门还在,但墙皮剥落,长满了青苔。当地人管这座城叫金山卫,他们的部队番号也来源于此。
陈东征站在古城墙上,用手拍了拍那些石头。石头很硬,是花岗岩,六百年前的人把它砌得很结实。但他在现代军事资料里看过,日军战列舰的主炮口径是三百五十毫米,炮弹重达半吨,一发就能把这种古城的城墙轰塌。别说石头,钢筋混凝土都扛不住。
“旅座,这古城能当工事用吗?”赵猛站在他旁边,也拍了拍城墙。
“不能。”陈东征说。“日本人的舰炮,一发就能把这里炸平。”
赵猛脸色变了。“那咱们守什么?没山没城墙,总不能站在平地上跟日本人打吧?”
陈东征没有回答。他走下城墙,在古城后面的空地上站了很久。他蹲下来,抓了一把泥土,捏了捏。土是黄褐色的,黏性不错,适合挖洞。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向地下要空间。”他说。
赵猛愣了一下。“地下?”
“对。地面上的东西,都会被炸平。只有地下的,炸不平。”陈东征转过身,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平地。“我们在地下挖坑道、挖掩体、挖仓库、挖医院。日本人的飞机大炮再厉害,也炸不到地下去。”
赵猛看着他,又看了看那片平地。他想象不出地下怎么打仗,但他没有问。他跟着陈东征这么久,已经学会了——旅座说能行,就能行。
当天下午,陈东征在那片空地上划出了几十个挖掘点。每个点都是一个坑道入口,从地面往下挖,挖到两米深以下,再横向延伸。他要求坑道之间互相连通,形成一个地下网络。入口要分散,不能集中在一处,防止被一发炮弹封死所有出口。
命令下达到各营。士兵们扛着镐头、铁锹、箩筐,来到那片空地上。他们看着那些被划了圈的地方,又看了看手里的工具,脸上的表情五花八门。
“这是打仗还是挖地窖?”
“老子当兵三年,头一回听说要往地下钻的。”
“旅座是不是被日本人吓着了?”
赵猛站在旁边,黑着脸,没有说话。他也觉得旅座疯了,但他不敢说。
陈东征从队伍后面走过来。他换了一身旧军装,袖口挽到胳膊肘,手里拿着一把镐头。他走到最中间那个挖掘点前面,把镐头举起来,狠狠地砸了下去。
镐头切入泥土,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拔出来,又砸下去,一下,两下,三下。泥土溅起来,落在他裤腿上、鞋面上。他没有停。
士兵们安静了下来。他们看着旅长弯着腰,一镐一镐地挖,后背的军装很快被汗浸湿了。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每一下都用足了力气。
王德福从后面跑上来,手里拿着另一把镐头。“旅座,你指挥就行,我来——”
“不用。”陈东征没有抬头。“我的兵挖,我也挖。我的命在地下,弟兄们的命也在地下。”
赵猛站在那里,看着陈东征的背影。他的肩膀在用力,镐头举起来,落下去,举起来,落下去。一下一下的,像是要把大地劈开。赵猛咬了咬牙,转身走到另一个挖掘点,拿起一把铁锹,开始铲土。
士兵们看着旅长在挖,看着营长在挖,看着副官在挖。没有人说话了。一个老兵从队伍里走出来,拿起镐头,走到自己的挖掘点,开始挖。又一个士兵走出来,又一个,又一个。很快,空地上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镐头声和铁锹声,叮叮当当的,像是几百个人在同时敲鼓。
第一天,挖下去了半米。土质比预想的硬,有些地方还有碎石,镐头砸上去火星四溅。好几个士兵的手磨出了血泡,有人用布条缠了缠,继续挖。陈东征的手也磨破了,血泡破了以后,镐头柄上沾了血,黏糊糊的。他换了另一只手,继续挖。赵猛看到了,没有说话,转身继续铲土。
晚上,陈东征把赵猛和王德福叫到临时指挥部,摊开那张草图。煤油灯的火苗在风中摇晃,把图纸上的线条照得忽明忽暗。
“坑道不能挖成一条直线。”陈东征用手指着图纸。“要挖成之字形,每隔一段距离要有一个转弯。这样敌人的子弹打不进来,炮弹爆炸的气浪也冲不进来。”
赵猛看着图纸,点了点头。
“还有,”陈东征继续说,“每一段坑道都要有射击掩体和避弹洞。射击掩体对着地面,敌人来了可以打。避弹洞在坑道侧面,炮弹来了可以躲。”
王德福在旁边听着,似懂非懂。“旅座,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96章疯狂的工事(一):挖壕沟(第2/2页)
陈东征看了他一眼。“书上看的。”
王德福不敢再问了。
第二天,挖掘工作继续。陈东征让人在空地上增加了更多的挖掘点,要求每个点都向下挖两米,然后横向延伸。士兵们从地面挖下去,挖出一个竖井,然后在井底朝不同方向挖横向坑道。坑道越挖越长,越挖越深,地下空间越来越大。陈东征要求坑道之间互相连通,形成一个地下网络。他拿着图纸,钻进刚挖出来的坑道里,用手比划着,告诉士兵们哪里要拓宽,哪里要加固,哪里要开新的分支。
坑道里很暗,只有几盏马灯照明,光线昏黄,照在土壁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空气潮湿,带着泥土的腥味,呼吸起来有些闷。陈东征蹲在地上,用手摸了摸洞壁,土质还算密实,但有些地方容易塌方。他让人去找木料,在容易塌方的地方架支撑。
“旅座,这要挖到什么时候?”一个士兵蹲在地上,满脸是灰,眼睛通红。
陈东征看着他。“挖到日本人来的那一天。”
士兵没有再问。
挖掘工作进行了两周。两周里,士兵们从早挖到晚,除了吃饭和睡觉,就是挖。有人挖着挖着就睡着了,铁锹还握在手里。有人手上磨出了老茧,不再起血泡了。有人开始习惯这种生活,甚至觉得比行军打仗还轻松——至少不用跑,不用怕子弹。
陈东征每天都要进坑道检查。他带着赵猛,拿着图纸,一条坑道一条坑道地走,检查进度,检查质量。哪里挖歪了,要重新挖。哪里挖窄了,要拓宽。哪里忘了留射击掩体,要补上。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停下来看看,用手摸摸,用脚踩踩。
赵猛跟在他后面,一开始觉得旅座太啰嗦了。但走多了,他发现旅座说的每一处问题,都是有道理的。挖歪的地方,会导致火力死角。挖窄的地方,两个人错身都困难,更别说抬伤员了。忘了留射击掩体的地方,敌人冲进来,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赵猛,”陈东征蹲下来,指着坑道壁上挖出来的一个凹槽,“看到没有?这个凹槽,是用来放弹药箱的。每一段坑道都要有这样的凹槽,弹药分散存放,一颗炮弹炸了,不会全部报销。”
赵猛蹲下来看了看,点了点头。
“还有这里,”陈东征又指了指头顶,“要留通气孔。不然人多了,闷死在地下。”
赵猛抬起头,洞顶是土,还没有挖通气孔。他掏出本子,记了下来。
两周后,第一阶段的坑道工程基本完成。地下被挖出了数千米的坑道,纵横交错,四通八达。有住人的房间,有存放弹药和粮食的仓库,有野战医院,有指挥所。入口有几十个,分布在几百米的范围内,有的朝东,有的朝西,有的朝南,有的朝北。正面的入口被炸了,还能从侧面的入口出去。
赵猛站在地面上,看着那些洞口,又看了看手里的图纸。图纸上密密麻麻的线条,现在变成了实实在在的地下工事。他忽然觉得,旅座不是疯了,旅座是真的会打仗。不是那种冲上去拼命的打法,是那种先把命保住了再打的打法。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指挥官。
陈东征从一个洞口爬出来,浑身是土,脸上也是土,只有眼睛还亮着。他走到赵猛旁边,也看着那些洞口。
“旅座,”赵猛开口了,“你跟谁学的这些?”
陈东征沉默了一下。“一个叫上甘岭的地方。”
赵猛愣了一下。“上甘岭?在哪?我没听说过。”
陈东征没有回答。他看着那些洞口,看了一会儿。“以后你会知道的。”
当天晚上,陈东征一个人坐在指挥部里,面前摊着日记本。他拿起笔,想了很久,然后写道:“金山卫没有山,只有平地。古城挡不住舰炮,只能向地下要空间。挖了两周,挖了数千米坑道。士兵们从抱怨到不说话,从不想干到抢着干。赵猛问我跟谁学的,我说上甘岭。他不知道上甘岭是什么地方。以后他也不会知道。那是六十多年后的事。我只希望,金山卫能成为另一个上甘岭。不是学他们,是学他们的精神。不怕死,不怕苦,不怕挖地。”
他写完,把笔放下,然后向以往一样将这张纸从日记本上撕了下来,用火点着,看着它烧完,才又一次将日记本塞进枕头下面。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月光照在金山卫的平地上,银白一片。那些坑道口隐藏在草丛里,看不到了。远处的海面上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到。但他知道,在那片黑暗的尽头,有一支庞大的舰队正在集结,有几十万日军正在准备。他们很快就会来的。
他转过身,吹灭了灯,躺下来。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想着那些坑道。哪里还需要加固,哪里还需要挖新的分支,哪里还需要留射击孔。他想了很久,才慢慢睡着。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平地上又响起了镐头声。叮叮当当的,像是几百个人在同时敲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