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8章疯狂的工事(三):火力点(第1/2页)
战壕挖好了,坑道也挖好了,但陈东征知道,光有工事没有用。工事是死的,火力是活的。没有火力,工事就是坟墓。
他把全旅的武器清单要来,一项一项地看。十四门迫击炮,三十六挺重机枪,一百二十挺轻机枪。这就是他所有的家底。日军一个师团有多少火炮?少说有上百门。他这十四门迫击炮,连人家一个零头都不够。但火力不在于多少,在于怎么用。
陈东征把赵猛叫到指挥部,摊开一张巨大的阵地布防图。图上已经标注了战壕网络、坑道入口、假阵地。现在他要做的是把每一门炮、每一挺机枪的位置标上去。
“赵猛,你把全旅所有的迫击炮、重机枪、轻机枪编号,一个一个地标在这张图上。”
赵猛花了整整一天,把那些数字填进了地图的每一个角落。十四门迫击炮,他给编了号,从一号到十四号。三十六挺重机枪,从一号到三十六号。一百二十挺轻机枪,从一号到一百二十号。密密麻麻的数字,像一群蚂蚁爬在纸上。
陈东征接过地图,拿起尺子和铅笔,开始画线。他从每一门迫击炮的位置画出一条弧线,那是它的射界。从每一挺机枪的位置画出一条直线,那是它的射界。线越画越多,越画越密,整张图变得像蜘蛛网一样。
赵猛站在旁边,看着那些线,眼睛都花了。但他慢慢地看出了门道——每一条线都不是孤立的,它们交叉在一起,形成了一张网。每一个方向,至少有两门迫击炮覆盖,至少有三挺机枪交叉射击。不管日军从哪个方向进攻,都会同时被多个火力点打击。
“旅座,你这是——交叉火力?”赵猛的声音有些发颤。
“对。”陈东征的铅笔没有停。“日军冲锋的时候,人很密集。一挺机枪正面扫射,能打死几个。但如果是三挺机枪从不同方向交叉射击,子弹就像下雨一样,躲都没处躲。”
赵猛在黄埔学过这个理论,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谁真的在地图上这样画过。那些线太密了,计算太精确了,每一个角度、每一个距离都要算准,差一点就会留下火力死角。他看了看陈东征画的那些线,又想了想自己学过的教科书,发现旅座画的比教科书还精确。
“旅座,你跟谁学的这些?”
陈东征没有抬头。“书上看的。”
赵猛不再问了。
火力点标好了,但陈东征知道还有一个大问题。日军的炮火太猛了,一旦开战,他们会用重炮逐个摧毁机枪阵地。一挺机枪打不了几分钟,就会被炮弹炸飞。怎么办?他想了一个办法——移动射击。
他把赵猛叫来,指着地图上的一个重机枪阵地。“这个阵地,有三个备用射击点。主射击点在这里,备用点在这里和这里。每个点之间用战壕连接,机枪可以在三个点之间快速转移。”
赵猛看着那些点,明白了。“日军炮击主阵地的时候,我们就转移到备用点继续打?”
“对。他们的炮兵转移目标需要时间,等他们调整好,我们已经换了地方了。”陈东征顿了顿。“不止机枪,迫击炮也一样。每门炮都要有三个以上备用阵地。打几发就换地方,不能让日军锁定位置。”
赵猛点了点头,转身去传达命令。
消息传下去以后,机枪手和迫击炮手们炸了锅。他们不是不愿意转移,而是太重了。一挺重机枪,枪身加上支架,将近四十公斤。迫击炮更重,炮身、座板、支架加起来,一个人根本扛不动。平时在阵地上架好就不动了,现在要扛着它在战壕里跑来跑去,还要在炮火下跑,这不是要命吗?
一个重机枪组的班长找到赵猛,脸色发苦。“营长,这枪太沉了。转移一次,弟兄们累得半死。还要在炮火下跑,跑不动啊。”
赵猛把话传给了陈东征。陈东征想了想,说:“那就练。练到跑得动为止。”
第二天开始,机枪手和迫击炮手们开始了地狱般的训练。他们扛着沉重的武器,在战壕里来回奔跑,从一个射击点转移到另一个射击点。战壕不是直的,是之字形的,转弯的地方要减速,跑快了会撞墙。士兵们刚开始跑的时候,经常撞得鼻青脸肿,有人摔倒在战壕里,枪压在身上起不来。
一个年轻的机枪手摔倒了,膝盖磕在战壕壁上,疼得龇牙咧嘴。他把机枪扶起来,检查了一下,枪身磕掉了一块漆。他心疼得不行,抱着枪骂了一句:“这他妈的练什么玩意儿!”
陈东征正好路过,听到了。他停下来,蹲在那个士兵面前。“你叫什么?”
士兵看到是旅长,脸白了。“报、报告旅座,我叫刘三。”
“刘三,你手里的枪,能打死几个鬼子?”
刘三愣了一下。“运气好,能打死十几个吧。”
“如果没有枪呢?你用手能打死几个?”
刘三不说话了。
陈东征站起来,看着那些正在训练的士兵。“你们的枪,是你们的命。枪在,命在。枪没了,命也没了。现在多跑一步,战场上就多一分活命的机会。练不练?”
“练!”士兵们齐声喊。
训练继续。每天从早到晚,战壕里都是扛着机枪、迫击炮奔跑的身影。有人跑吐了,蹲在战壕边上干呕,呕完了继续跑。有人脚底磨出了血泡,用布条缠一缠,继续跑。有人肩膀被枪托磨破了皮,渗出血来,咬着牙继续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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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猛站在战壕上面,看着那些奔跑的士兵,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当了十几年的兵,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训练。不是练瞄准,不是练刺杀,是练跑。扛着枪跑,扛着炮跑,在战壕里跑,在炮火下跑。他忽然觉得,旅座这一次是要玩真的了。
训练持续了两周。十四门迫击炮,三十六挺重机枪,一百二十挺轻机枪,每一门炮、每一挺枪都练到了能在战壕里快速转移的程度。从主阵地转移到备用阵地,原来需要三分钟,现在缩短到一分钟。从备用阵地转移到另一个备用阵地,也只需要一分钟。日军炮击的间隙,往往只有一两分钟。这一分钟,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但陈东征知道,光有真火力还不够。日军有侦察机,会拍照,会分析火力点的位置。他们需要假目标,让日军搞不清楚哪里是真的,哪里是假的。
他让人在假阵地后面,用木头和铁皮做了假迫击炮、假机枪。假炮管是用铁皮卷的,从远处看和真的一样。假机枪是用木板削的,刷上黑漆,放在假战壕的射击掩体里,远看根本分不出真假。他还让人在假阵地周围挖了假脚印,做了假工事,甚至放了几个穿着军装的稻草人。
赵猛站在一个假阵地前面,看着那些假炮管、假机枪、假人,觉得头皮发麻。“旅座,这能骗过日本人吗?”
“能。”陈东征说。“日本人的侦察机在天上飞,拍下来的照片上,我们的火力点多了好几倍。他们会以为我们有上百门炮、几百挺机枪。他们会犹豫,会谨慎,会花时间侦察。时间,就是我们需要的。”
赵猛看着那些假目标,又看了看那些真阵地,觉得确实分不出来。
十月中旬,火力配置全部完成。陈东征最后一次站在金山卫的高处,俯瞰整个阵地。他的目光从迫击炮阵地扫到机枪阵地,从真阵地扫到假阵地,从主射击点扫到备用射击点。每一个火力点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每一门炮、每一挺枪都准备好了。
赵猛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份火力部署图。图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线条,现在变成了实实在在的火力网。他看着那些正在擦拭机枪的士兵,看着那些正在调试迫击炮的炮手,忽然对陈东征说了一句话。
“旅座,我以前觉得你不会打仗。”
陈东征转过头,看着他。
“现在呢?”陈东征问。
赵猛看着那些精心设计的火力点,看了一会儿。“现在我觉得,你以前不是不会打,是不想打。”
陈东征没有说话。他转过身,看着海面的方向。海面上波光粼粼,风平浪静,像是什么都不会发生。但他知道,暴风雨就要来了。
“旅座,”赵猛又问,“这一次,你是真的想打了吗?”
陈东征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那些正在训练的士兵,看着那些在战壕里奔跑的机枪手,看着那些在调试迫击炮的炮手。三千六百人,从汉中跟他来到这里。他们挖了两个月的工事,挖了五十公里的战壕,挖穿了地下,挖出了数千米的坑道。他们流了那么多汗,磨破了那么多双手,只为了等那一天。
“这一次,不躲了。”陈东征说。
赵猛愣住了。“不躲了”这三个字,不是“不抵抗”,是“不躲了”。以前他走错路、延误战机、放走俘虏,都是在躲,躲红军,躲内战,躲那些他不想打的仗。现在躲不掉了。日本人来了,不打不行了。不是“不躲了”,是“不躲了”。但他没有解释。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海面,等着那个不会太远的日子。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把他的衣角吹得飘起来。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
当天晚上,陈东征一个人坐在指挥部里,面前摊着日记本。他拿起笔,写了几个字:“火力点布置完了。十四门迫击炮,三十六挺重机枪,一百二十挺轻机枪。每一门炮、每一挺枪都有三个射击点,可以快速转移。假阵地也做好了,日本人会以为我们的火力比实际大三倍。赵猛问我,这一次是不是真的想打了。我没有回答。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不想打,但不得不打。”
他写完,把笔放下,合上日记本,塞进枕头下面。他站起来,吹灭了灯,躺下来,闭上眼睛。脑海里还在转着那些火力点,那些射界,那些交叉线。他在计算,如果日军从这里进攻,需要用多少门炮覆盖;如果从那里进攻,需要用多少挺机枪封锁。他算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所有的数字都在脑子里定了格,才慢慢睡着。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战壕里又响起了奔跑的脚步声。士兵们扛着机枪,在之字形的战壕里快速移动,从主阵地跑到备用阵地,从备用阵地跑到另一个备用阵地。他们的呼吸很重,脚步很沉,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陈东征站在战壕上面,看着他们跑。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不是平时那种冷淡的、疏远的光,是一种更亮的、像是“我们准备好了”的光。
风吹过来,把战壕上的尘土吹起来,落在他的肩上、头发上。他没有理,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奔跑的士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