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李有田低头瞅了怀里的红底白花衬衫,十分的疑惑。
“哥,你说这帮人是不是做亏本买卖?这料子摸着滑溜溜的,绝对是正经纺织厂出的好货,不要布票就算了,咋还能卖这么便宜?这要是搁在供销社,没个十五六块拿不下来!”
陈若跨上自行车。
“天下哪有亏本的买卖。今年初开始,市里那些大纺织厂的布料就已经供大于求了,仓库里压的全是存货。”
“这帮年轻人八成是纺织厂职工的家属,靠着内部关系,拿的都是厂里的边角料或者瑕疵布,自己找人踩缝纫机加工出来的。”
陈若停顿了一下,看向方旭和李有田。
“没有中间倒手的差价,又不要布票,老百姓当然疯抢,这也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方旭听得一愣一愣的,眼里全是佩服。
陈若仔细想了想这事是个机会,抛出诱饵。
“怎么着,我看这倒腾衣裳的买卖大有赚头。你俩要是信得过我,改明儿跟我去市里摸摸纺织厂的底,咱们兄弟几个也合伙干一票?”
方旭和李有田对视一眼,连半秒钟的犹豫都没有,点起头。
两人在村里早就见识过陈若的本事,无论是抓黄鳝还是训牲口,陈老大出手还是很让人信服的。
跟着他干,绝对吃不了亏!
逛完了集,陈若蹬着车,带着几人熟门熟路地拐进了美味小馆。
刚一进门,陈若脚下一顿。
靠窗的角落里,周默耷拉着脑袋坐在凳子上,面前的茶水早就凉了,呆呆的盯着桌面。
陈若打发老四他们去点菜,自己走过去,坐到周默面前,掏出那包五香瓜子推了过去。
“周哥,这魂儿掉哪了?来,磕点瓜子还还魂。”
周默回过神,看清是陈若,嘴角扯出一个苦笑。
“老弟啊,哥哥我今天是真遇到坎儿了。单位里一堆烂摊子,愁得我头皮发麻。本想躲这儿清静半个钟头,一想到那要命的事儿,坐都坐不住,还得赶回去。”
陈若抓起一把瓜子,语气真诚。
“周哥,遇到啥难事了?跟我念叨念叨,三个臭皮匠还顶个诸葛亮呢,没准我能帮你盘盘道。”
周默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站起身。
“体制内的浑水,老弟你个庄稼汉掺和不明白的。心意哥领了,回见吧。”
说着人已经迈出了饭馆大门。
陈若盯着周默的背影,也没多想。
陈若心里已经开始暗自盘算起去市里落实纺织厂布料渠道的计划。
另一边,周默顶着大太阳,一路快走回了工会办公室。
到了办公室,屋里空荡荡的。
工会的人整天跟着矿上到处跑,协助厂子管理工人,平时在办公室都见不着。
周默一屁股坐在办公椅上,目光落在桌角那个牛皮纸档案袋上,心里十分犯愁。
他深吸一口气,刚把手按在档案袋上准备起身。
这时传来一阵敲门声。
敲门声极轻。
周默无奈地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佝偻着背的干瘦老头,身上的工作服补丁摞着补丁。
老李头慢慢的走过来。
这已经是老李这个月第三次找上门了。
为了他那个在矿井下干废了肺的儿子,周默之前拍着胸脯保证过一定会妥善处理。
老李扑通一声跪在门槛边,眼泪流了下来。
“周干事,我求求您了!我那娃……咳得都咳出血块子了,进气多出气少,眼看着就要撑不住了!那证明再不开下来,医院就不给上药了啊!”
周默心里也很难受。
他沉默着走过去,一把将老李头从地上拉起来。
没有多余的废话,周默掏出贴身的钱包,把里面为数不多的钱全部抽了出来,全塞进老李手里。
“老李,证明的事卡在上面了,我今天就去局里要个说法。这点钱你先拿着,赶紧回医院给孩子交住院费,千万别断了药!”
老李头看清手里的钱,把钱往周默办公桌上推。
“使不得!周干事,这怎么能要您的私人贴补!这不合规矩,不能让您背这口锅!”
周默攥住老李的手腕,把钱按回他的掌心。
“孩子的命重要还是脸面重要!让你拿着就拿着!就当是我借你的,等娃挺过这一关,你再慢慢还我!”
老李头拿着那把救命钱,再也绷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他弯下腰,冲着周默鞠了一躬,转身地往医院赶去。
周默站在门口,望着老头消失在拐角的背影。
“真够倒霉的,怎么摊上这事,怎么整啊!”
周默再生气也没有用。
他转身,抓起桌上的档案袋,前往矿务局办公大楼。
矿务局三楼,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
江科长端着个杯子,站在玻璃窗前。
正巧捕捉到周默踏入大门的身影。
是他把周默叫了过来。
几分钟后,门外响起敲门声。
周默推门而入,目光看向办公桌后的男人。
“江科长,您找我。”
江科长热情地招了招手,指着沙发上的茶盘。
“小周啊,快过来坐!朋友刚从南方带回来的极品铁观音,整个矿务局上下,也就只有你这个懂行的人能品出味儿来。来,尝尝!”
周默心底冷笑,但脸上还一副殷勤的样子,走到沙发前规规矩矩地坐下。
“科长抬举了,我那就是瞎喝,哪懂什么茶道。”
江科长亲自倒了一杯茶水递过去,假装不经意的看向周默捏在手里的牛皮纸袋。
“哟,小周,这拿的什么机密文件?握得这么紧。”
周默的手指在档案袋边缘用力捏紧。
短暂的犹豫后,他将档案袋拍在了茶几上。
“江科长,这是井下七区那批工人的病历档案。工人们闹得凶,都指望着矿务局能赶紧把字签了。”
周默抬起头接着说,“他们要开尘肺病工伤证明。”
江科长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了。
“江科长,老李家的娃咳血咳得连床都下不来了,这十三户人家砸锅卖铁,连抓副中药的钱都掏不出了!”
周默看着对方:“矿务局要是再卡着这工伤证明,那就是十三条活生生的人命!”
江科长眼角抽搐了两下。
“周默!你脑子被驴踢了是不是!”江科长伸出手指,指着周默。
“你知道你要开这个证明意味着什么吗!你端出十三份尘肺病档案,这是要王局长的脸面往哪搁?你是想让整个矿务局在市里抬不起头!”
周默有些生气,他还是比较正直的,开始据理力争。
“面子比人命还金贵?工人们在井下吃了几十年的煤灰,现在连气都喘不上来,厂子凭什么不管!”
江科长笑了笑,身子往沙发背上一靠,眼神很冷淡。
“你见过尘肺病晚期是什么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