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默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他调来渝城之前,根本没听过这种病症。
江科长接着说道。
“那些病人的肺,早就不是肉了。剖开胸膛,里面,硬得像山里的石头!拿指甲盖随便一碾,就成粉末了。那还能叫活人?那就是一具具等死的干尸!”
周默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额头瞬间渗出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听到这样的描述有些害怕。
江科长看准时机,语气放缓,换上了一副语重心长的长辈做派。
“小周啊,你年轻,前途一片大好,何必为了几个注定没救的泥腿子搭上自己的身家性命?这事要是再闹下去,别说工伤证明,你头上那顶工会干事的帽子,明天就得被人摘了!”
周默开始犹豫了起来。
“去市里最好的大剧院听听戏,或者去江边钓钓鱼,散散心。”
江科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好像习以为常。
“这世道就是这样,普通人连自己都顾不全,哪来的本事去普度众生?别总纠结这些烂芝麻谷子的破事。”
“你拿人命当破事吗!”
周默抓起桌上的档案袋,站起来说。
“他们不是干尸,他们是给矿上流过血汗的活人!这字你不敢签,我现在就去找王局长!”
大门被撞开,周默十分生气,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办公室。
江科长看着周默年轻气盛的样子,冷笑起来,认为他执迷不悟,不过掀不起什么大浪。
到了晚上,美味小馆里人声鼎沸,很是热闹。
陈若正带着老四陈华、李有田、方旭几人围坐在,喝着酒,兄弟几个喝得都很开心。
这时周默走进来,白衬衫上沾着不知哪蹭来的大片黑灰。
他走到陈若那桌,一屁股坐在空凳子上。
二话不说,抢过李有田面前刚倒满的酒杯,仰脖一饮而尽。
因为喝的太急,他咳嗽起来,再也忍不住哭了起来。
“老弟,你们给我评评理……”周默双眼通红,拍着桌子凄厉地惨笑,
“我一个月领着国家三十八块钱的工资,干着工会的活儿。我到底该向着底下卖命的工人,还是该向着发工资的厂子!”
桌上瞬间安静下来。
陈若也愣住了,他也没进过体制内,不知道怎么周旋。
“我本想无愧于天地良心,结果呢?”周默揪着自己的头发,伤心的喊着。
“我现在被人一脚踹在烂泥里,连翻身的余地都没给我留啊!”
陈若放下筷子,倒了杯温水推过去。
“周哥,要么你就在这儿干嚎,嚎完回家睡觉,要么就把前因后果说出来。兄弟们虽是庄稼汉,但也不是听不懂人话的蠢货。”
周默捧着那杯温水,将矿务局里的遭遇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
从江科长办公室出来后,他连王局长的面都没见着,就被保卫科的人赶出了办公楼。
方旭听得也很着急,开始给周默建议。
“周干事,你这不是找死吗!新局长刚上任,你非要去触人家霉头,没让保卫科的人削你一顿就算烧高香了!”
周默抬起头,无奈的说。
“我那是为了工作!十三条人命啊!”
李有田连连摇头,夹了口凉菜塞进嘴里。
“冲动能当饭吃?你把领导惹毛了,工人们的医药费不还是打了水漂?这叫赔了夫人又折兵。”
周默也没办法,意识到自己做错了。
他捂着脸,又哭了起来。
“你们是没见过病人家属,我一闭上眼,全都是老李头那满脸的泪。我没法装瞎啊……”
陈若想了想,开始安慰周默。
“周哥,你觉得今天这事儿,没办好?”
周默痛苦地点头。
“那你觉得,怎么才算办好?”
周默抬起头想了想。
“哪怕厂里不认工伤,至少得把那笔救命的医药补贴要下来!医院那边眼看就要断药了!”
陈若明白了周默想要什么样的结果。
“这就对了。既然目标是搞钱,你管它叫什么名字干嘛?非得叫尘肺病这三个字?”
周默愣住了,连方旭和李有田也都停下了筷子,看着陈若。
“陈老弟,你这话什么意思?”
陈若凑近了些,想了一个办法。
“变通!尘肺病是矿务局的职业病,承认了就是安全事故,是在打王局长的脸。但如果你把报告全改了呢?”
“重度肺炎、严重心脏病、长期积劳成疾!只要不提尘肺病,这就不算安全生产责任事故!”
陈若看着周默难以置信的眼睛,继续说着。
“你给领导保住了面子,领导一高兴,大笔一挥批点特困职工大病救助金,这很难吗?面子是领导的,钱是工人的,你这叫暗度陈仓!”
周默瞬间领悟陈若的意思。
他激动得拍着自己的腿。
“对啊!我怎么就那么轴!只要钱到手,管他什么名目!”
心结一解,周默立马高兴,转头就冲后厨大喊加菜。
周默立马像变了个人似的,精神抖擞地和几人挥手告别,吃饱饭后离开了。
陈若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看着时间不早了,起身跟柜台的二嫂和后厨的钱师傅打了个招呼,带着兄弟几个推门而出。
刚转出饭馆的街角,前方的昏暗胡同口围着一圈人,隐约传来几声惊呼。
老四陈华性子野,钻进人群。
不到三秒钟,胡同里,陈华喊了起来。
“大哥!旭哥!你们快来啊!周哥……周哥被人开瓢了!”
陈若推开挡路的人群,冲了进去。
昏暗的路灯下,周默躺在地上。
后脑勺底下,一滩暗红色的血液正顺着砖缝流,看的触目惊心。
陈若单膝跪地,两根手指探向周默的颈动脉。
微弱,极度不规律。
他伸手轻轻托起周默的后脑。
指尖刚一触碰,那块头骨处传来明显的凹陷感。
钝器重击,颅骨凹陷性骨折!
方旭和李有田拨开人群冲进来,看到这血腥的一幕,双腿当场就软了。
“还愣着干什么!救人!”
陈若的喊叫震醒了吓傻的众人。
牛壮壮此时也从饭馆里闻讯狂奔而出。
“壮壮!你力气大,把人抬上自行车,你跟方旭你俩现在就往渝城医院冲!直接去外科找冯学军冯大夫,提我的名字!”
陈若下达着指令。
“老大,那你呢!”方旭手忙脚乱地扶住自行车把,带着哭腔大喊。
陈若站起身,甩掉手上的血迹,看着清河沟村的方向。
“周哥伤到了脑子,普通抢救根本压不住内出血。你们先去,我回趟老家摸点东西。”
陈若骑上自行车,快速的往家赶。
一路骑回到陈家老宅,陈若一脚踹开自己的房门,扑向床底。
一顿翻找后,一个盒子被拽了出来。
陈若抱紧盒子。
“周哥,能不能挺过今晚这道鬼门关,全看这玩意儿的造化了!”
幸好美味小馆离医院不远。
十几分钟后,渝城医院的急诊大厅外。
“大夫!外科冯大夫在哪!救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