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玻璃杯里的绿茶,都掐着点泡到最适宜入口的温度。
体制内摸爬滚打五年,这种生存本能早已刻进骨子里。
谁是过客,谁是真佛,他分得清清楚楚。
八点整,朱文浩夹着公文包,踩着时间点走进办公室。
他穿了一件剪裁得体的深灰色夹克,沉稳内敛。
跟几位提早到的老同志打过招呼,他走到自己的工位。
吴德海恰好拿着抹布直起身,额头上挂着细密的汗珠。
“文浩来了。”
朱文浩放下包,看了看光洁如镜的桌面,视线落在吴德海身上。
“吴哥辛苦了。”
他语速平缓,没有多余的客套。
吴德海正要说句“不辛苦”,朱文浩停顿了两秒,补充了一句。
“晚上别急着回家,一起吃个便饭。”
吴德海整个人僵在原地。
在体制内,请客吃饭有着极其严格的考量。
这句再寻常不过的邀请,从朱文浩嘴里说出来,不叫邀请。
是上位者对自己人递出的一根橄榄枝。
“好,好!没问题!”
吴德海连声应下,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笑得眼角挤出了好几层皱纹。
“我来订地方,下班咱们一起走!”
朱文浩拉开椅子落座。
他看着吴德海转身去忙碌的背影,翻开了抽屉最底层。
那是一份薄薄的人事档案复印件。
上次在赵德胜办公室,他看着有趣,顺手印了下来。
大明六十载,御人之道,首在知人根底。
锦衣卫查阅百官底细,查的正是这些字里行间的蛛丝马迹。
白纸黑字,吴德海的履历清晰明了。
二十九岁,中国人民大学政法系毕业。
巧合的是,他还是苏清寒的同门学长。
家庭背景极其简单,父母皆是苏北县城的中学老师。
唯一能跟体制内扯上关系的,是个远房表舅,曾在市委党校当过讲师。
这点稀薄的师生之谊,在真刀真枪的官场厮杀中,轻如鸿毛。
正因如此,吴德海入职五年,任劳任怨,直到今年才勉强熬上个四级主任科员。
没靠山,没背景,空有一肚子墨水和一腔被压抑到极致的野心。
朱允熥大拇指摩擦着食指骨节。
寒门士子,苦读十载,一朝金榜题名,所求为何?
无非是封妻荫子,光耀门楣。
这种人一旦得了青云梯,往往比那些世家大族出来的公子哥,更狠、更忠诚,也更好用。
身家清白,脑子活络,极度渴望爬升。
他要在组织部,打造属于自己的第一个嫡系班底。
吴德海,正是最好的起点。
副处长老孙端着个掉漆的茶缸,踱步走了进来。
老孙是个明白人,不争不抢,只求安稳退休。
他走到朱文浩桌前,敲了两下隔板。
“文浩,先停停手里的活,处长叫你过去一趟。”
“好。”朱文浩合上抽屉,起身跟在老孙身后,走向走廊尽头的办公室。
敲门而入。
赵德胜正坐在大班椅上,揉着太阳穴,见两人进来,立刻换上一副热情的笑脸。
“老孙,你先去忙,我跟小朱单独聊两句。”
老孙极有眼色地退了出去,反手将门带严实。
办公室内只剩下两人。
赵德胜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姿态放得很平。
“文浩啊,发改委郑主任意外去世的事,想必你也听说了。”
赵德胜开门见山,语气里透着几分唏嘘。
朱文浩点头。
“发改委是市政府的重要部门,这位置一天都不能空着。”
赵德胜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递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