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竟不如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看得通透。

    今天在苏家,他若点了头。

    那场婚事就会变成一道枷锁,把他和苏长明死死绑在一起。

    而他朱天和,将永远是那个被架空的傀儡。

    “咕咚。”

    朱天和将那杯凉水一饮而尽。

    杯底重重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抬起头,眼里布满血丝。

    “我……再想想。”

    这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沾着血。

    那是否定了他过去几十年的生存哲学。

    朱允熥站起身,理了理外套的褶皱。

    “父亲,从今天起,您要抛弃过去的自己。”

    “做一个,真正的市委副书记。”

    ……

    夜更深了。

    东湖湾公寓。

    朱允熥推开门,玄关处亮着一盏温暖的小灯。

    客厅里,苏清寒蜷在沙发上,身上搭着一条薄毯。

    电视静音播放着乏味的午夜剧场,光影在她清冷的脸上明明灭灭。

    听到开门声,她转过头。

    “回来了。”

    没有多余的问候。

    “嗯。”

    朱允熥换上拖鞋,脱下带着夜雨寒气的外套。

    他在她身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

    “今天在书房,”她盯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声音很轻,“你拿我们的婚事,当成了交易的筹码?”

    她问得直接。

    朱允熥转过头,迎上她的视线。

    “是。”

    他没有否认。

    “苏长明需要联姻这张牌,来稳住他的市长位置。那么,王海涛的任命,就是他必须支付的定金。”

    “他不给,这婚,就结不成。”

    “他给了,我们才有接下去谈的必要。”

    苏清寒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果然。

    一切温情脉脉,在权力的天平上,都有着最精确的标价。

    “但是。”

    “在这场交易里,你不是筹码。”

    苏清寒猛地抬起头。

    “你是我的同类。”

    朱允熥凝视着她。

    大明六十年,他是孤家寡人,从不信任何人。

    但在这座陌生的钢铁丛林,在这场四面楚歌的棋局里,他需要一个能将后背交付的盟友。

    一个,同类。

    苏清寒懂了。

    筹码可以随时舍弃。

    同类,不行。

    她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牛奶,喝了一小口。

    “王海涛这个人,靠得住吗?”她换了话题,声音恢复了冷静。

    “靠不住。”朱允熥回答得干脆利落。

    “背叛是会上瘾的。他今天能卖郑建国,明天就能卖我们。”

    “那为什么还要用他?”

    “千金买马骨。”

    朱允熥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座城市的灯火。

    “我要让临江市所有观望的墙头草都看见。”

    “只要敢投靠我朱家,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至于王海涛,他除了跟着我们,别无选择。”

    苏清寒看着那个孑然而立的背影,在城市的万家灯火映衬下,竟透着一股俯瞰众生的孤寂。

    那是帝王的孤寂。

    清晨七点半,市委组织部大楼的走廊里飘散着清洁剂的气味。

    干部二处办公区,吴德海正弯着腰,用一块洗得发白的抹布,卖力地擦拭着饮水机旁的水渍。

    打扫卫生,开窗通风。

    这些以往全是新人的必修课。

    朱文浩刚来报到那几天,吴德海还端着老同志的架子,指点过几句场面话。

    但自从发改委调研归来,亲眼见证了那个新兵三言两语便将常务副主任王海涛逼得当场反水后,吴德海的腰板就不受控制地弯了下去。

    他主动包揽了所有的杂活。

    每天来得比保洁还早,把朱文浩的办公桌擦得一尘不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