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亮,他身子向前倾斜,激动道:“显哥儿,这的生活真的很快乐,比我之前在宫里,在国公府里,要快乐无数倍!”
赵显的目光停在了陈郁真所穿的衣裳上。
这件青色的袍子,原本是满青色,现在洗的都发白了。而且因为浆洗过太多次,肉眼可见的不保暖,边缘处的浮现出线头,布料发毛。
赵显后知后觉感受到心痛。
之前陈郁真再怎么说也是国公府的少爷,陈夫人给他的待遇面上好歹过得去。
可现在……
赵显原本想着,让陈郁真短暂地在这呆上几个月,度过皇帝一开始地搜寻阶段。等风头过了,再把陈郁真送到别处。
人总不能一辈子待在这破落地儿。
早先的时候,皇帝那边已经认定了陈郁真已死。赵显都准备接陈郁真离开了,可陈郁真却不走。赵显便耐心说服自己等着。
可等着等着,都等了两年了,陈郁真还没有想走的势头在。
赵显实在等不及了,便杀上门来了。
此刻他压抑住怒气,尽量平静问:“郁真!你手上还有多少银子?”
陈郁真像是被踩住尾巴的兔子,睫毛颤了颤,慢吞吞地转移身子,逃避赵显的视线。
“快没了……”
“……快没了是什么意思?”
“基本没了。嗯,我还欠里正家五两银子。”
赵显那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陈郁真辩解道:“去岁农时,我没做好。今年夏时,又因大雨,我没经验,许多粮食被洇湿。我前两日又买了两根蜡烛……乱七八糟地加起来,一共欠了五两银子。”
赵显是彻底没话说了。
陈郁真刚来到村里的时候,还未适应好,短暂地出手大方过。可随着手中银两越来越少,他对自己就越来越抠门。
等到了现在,经过陈郁真的努力,已经从小富之家沦为一贫如洗,甚至倒欠钱。
尽管如此,他还在财务的巨大压力下,送给小姑娘那枚珍贵异常的珍珠。
此刻,两人面对面,一个矜贵公子哥,一个,像是个贫困书生。
陈郁真也有片刻恍惚,他盯着赵显身上地织金花纹,忽然问:“显哥儿,你现在是什么官职。”
赵显眼神凌厉了一瞬。
沉声道:“正四品,卫指挥佥事。”
“……正四品啊。”
赵显是郡主之子,和皇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他能在这个年纪成为正四品,是正常的晋升速度。
而陈郁真……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之前是什么官职了。也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实事。
毕竟,已经隔了那么多年。
毕竟,皇帝已经亲手下达过他的死讯。
陈郁真抿着唇,屋内一时间寂静无比,他没有说话,赵显也没有说话,耐心地等他平复自己的心情。
金黄的光透过稀薄门板,落到斑驳地面上。
陈郁真乌黑睫毛翕张,被夕阳染成了金黄色。他白皙俊雅的面皮也沐浴在光下。
青袍年轻人慢慢地抬起眼睛,而赵显也若有所察似得,看向他。
陈郁真轻声问:
“圣上他……还好么?”
第238章云峰白
赵显的身影仿佛僵硬了一瞬,像是一尊面无表情的雕塑。
他握着那枚小瓷杯,手背青筋浮起。
过了一会儿,他才挑起眉:“圣上?圣上当然过得很好了。”
 “圣明天子,高居其上,万民叩拜。除了每年总有几天发疯外,谁的日子比的上他?”
陈郁真沉默不语。
赵显上前一步,他本就比陈郁真高,此刻将陈郁真完全笼罩在身下。
青年面颊锋利落拓,下颚冰冷如刀刃。
“陈郁真。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问圣上么?”
陈郁真无所谓道:“他是天子,是君主。臣子问君主,不是理所应当的事么。”
赵显嘲讽道:“你算什么臣子。两仪殿前,有你的位置么?”
“……”
观陈郁真神色,赵显后知后觉自己话说的太难听了。他下颌骨绷紧,条件反射想道歉,又硬生生咽下去。
陈郁真抿着嘴唇,他纤细浓密的睫毛无声地颤抖,像一只折翼的蝴蝶。
看着陈郁真故作平淡的目光,赵显忽然发现不止陈郁真变了,他也变了。
若是之前,他必定伏小做低,好好和陈郁真道歉,可现在呢……
成了正四品、前途亮眼的赵显,已经明了自身的权贵位置,待人接物都透着居高临下。
而在对待自己的发小,好兄弟,说不出口的心上人,曾经贵为探花郎,现在勉强度日的陈郁真上,态度更透着诡谲。
赵显轻声道:“圣上年富力强,却膝下无子。前朝后宫不知操碎了多少心。前些日子还有小道消息传出来,说要立小广王为太子,等太后杀了一波宫人后,便也没人再提了。可越是如此,越能发现圣上后继无人。”
“郁真。等我来的时候,圣上已经同意广选后宫了。”
陈郁真抬眼。
赵显盯着他:“对此,你有什么想法么?”
陈郁真没有任何想法,他只觉得莫名其妙:“圣上愿意采选后宫,繁衍后嗣。是我大明之幸。但……你为什么要和我说。”
赵显盯了他片刻,唇角才弯了弯:“幸好。陈郁真。我还以为你在这呆了两年,反而思念圣上了呢。”
“……”
陈郁真皱眉看他,忽然道:“赵显,你态度有些奇怪。”
赵显身子僵硬了一瞬。
陈郁真拧眉看着自己的好兄弟,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在脑海中形成:“你故意编造消息,来试探我的反应,为什么?”
非是陈郁真自大,他只是单纯觉得,依照皇帝那偏执的性子,恨不得绑定他一辈子,不太可能轻易放手。
赵显背过身去,陈郁真望着他。
赵显僵硬答:“你受过那么多罪,若是现在思念着他,我怕是要气疯了。”
陈郁真想着也是如此。
天底下哪有那么多断袖,这样的疯子,只要有圣上一个就够了。
是他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他和赵显相交那么多年,怎么能用这种龌龊的心理去揣测他。
赵显咬了咬牙,继续道:“真哥儿。”
想明白了的陈郁真心情不错,语调上扬:“嗯?”
赵显转过身去,面对陈郁真,言辞恳切。
“真哥儿,你是涅槃重生的凤凰,你应该栖在梧桐树上,不应该待在这种山沟沟里。”
“……”
赵显语调飞快:“你看看,这里是什么破烂地儿,屋子是漏水的,凳子是烂的,连个热水都没有。每天都要你辛苦操劳,你可是堂堂探花郎,为什么要委屈自己待在这种地方。”
“……”
“真哥儿。圣上已经认定你溺水而亡了。你不需要东躲西藏了,除了京城不能去,这天底下哪里你都去的。你我相交二十年,我实在不忍心看你后半辈子要落得如此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