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郁真微微偏头,灿烈阳光落在他晶莹瞳孔上。

    “可是,我没觉得这里哪里不好。”

    赵显倒吸一口气。

    紧接着,他嗓音扬了起来。

    “这里哪里好了?陈郁真,你自己看看,你过得什么日子?!”

    陈郁真有些生气。

    “我过得什么日子,你说!”

    赵显冷笑:“你这么怕冷。冬日里有暖和的炉子和厚实的袄么?这屋子四面漏风,冬天什么热乎气都跑了吧。夏天漏雨,冬天漏风。呵呵呵呵呵。有谁过得比你惨?你也就比路边乞丐过得好一点吧。”

    陈郁真愤怒:“我屋子补好了,不漏水!”

    “你都需要自己补屋子,需要操心屋子漏不漏水,这能是什么好日子!”

    陈郁真哽着脖子不说话。

    赵显声调软了下来:“郁真,和我走吧。我在京城附近购置了一座大宅子。那里没有人认识你。以后,你想看书就看书,想闷头睡就闷头睡,没有人管你。”

    “等三五年过去,等圣上真正对你放手,放开对白姨娘那边的关注,我就偷偷地把姨娘接过来和你团聚,你不想你姨娘么?”

    陈郁真瞳孔震颤。

    赵显劝哄道:“郁真。你好歹是探花出身,身负惊天才能,真的甘愿一个人待着这种地方么。”

    “那些升斗小民,天天只操心鸡毛蒜皮的事情,不懂朝政不知圣贤,愚昧可怜的活着,他们……”

    “你出去。”

    赵显顿住,陈郁真平静地看着他,又重复了一遍:“我不想听你说了,你出去。”

    “郁真!”

    赵显话还未说完,被陈郁真狠狠一推,推出了房门外。

    外面天光灿烈,赵显眯了眯眼睛。

    陈郁真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赵显情不自禁地闭上了嘴。

    “赵显,你今天莫名其妙的来我家,莫名其妙的和我说了这一堆,我不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也不想知道你为什么。但我实在懒得听了。”

    陈郁真垂下眼睛:“你走吧。我不想看你了。”

    赵显孤零零地站在屋门外,张了张嘴巴。

    “……我。”

    陈郁真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赵显最终还是垂下头去,他慢慢地往外走,明明身量颀长,此刻却佝偻了几分。

    他走到门外,隔着庭院和陈郁真遥遥相望,细长的手指抠住门缝,赵显喃喃道:“我……我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等一下!”陈郁真忽然往下走。

    赵显眼神猝然明亮,他直起身子,却见陈郁真犹豫几瞬,低声道:“你回去……帮我向姨娘问个好,让她……保重好身子。”

    赵显眼睛渐渐灰败下去,他嘴唇翕动。

    “……好,知道了。”

    赵显慢慢转过身子,脚步沉重,往外走。

    背后,陈郁真的嗓音被风传过来。

    “赵显,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

    “但是,你说的那些,都不是我想要的。”

    第239章空青色

    赵显最终还是走了。

    陈郁真转过身,有些出神。

    片刻后,他眼睛微微一凝,注视到不远处菜地里油汪汪的萝卜苗。

    种子半月前刚洒下,现在已经长出了矮矮的幼苗。绿油油的小苗在风中摇曳,积蓄着无限的力量。

     “哪有赵显说的那么差。”

    “毕竟再过三个月,胡萝卜就成熟了。”

    细白的手指拂过幼苗,青年面目秀美,眉眼温柔。

    王五姑娘和小庄的小孩小名叫饺子。

    饺子是个活泼爱动的姑娘,她生于景和十四年十月。到现在不过一周岁。但是按照时下年龄的算法,饺子姑娘已经三岁了。

    小姑娘总被小庄带到陈郁真院子来玩耍,陈郁真在旁边生火。

    “哥!哥!你看我姑娘会走了!”

    被称作三岁实则只有一岁的小姑娘颤颤巍巍地直起身,颤颤巍巍地迈出小短腿,再颤颤巍巍地倒在小庄怀里。

    小庄笑的牙不见眼,把小姑娘拎起来朝陈郁真显摆。

    小姑娘无辜地朝陈郁真眨了眨眼。

    陈郁真连忙用干净的毛巾擦手,确定将手完全的擦干净才揉了揉小姑娘乌黑的胎发。

    “王五最近总是发愁,说谁家的孩子这个年龄已经会跑了,我们家的整日却都是爬。要我说有什么好急的,这村里的孩子,早一日走路,晚一日走路又有什么区别。”

    陈郁真逗着孩子,没有搭话。

    小庄叹息:“哥,我刚来见你前,我去老先生那儿听了会课。老先生是我老丈人请过来的。束脩说不上贵,但和日常嚼用相比也算多的了。”

    “说真的,在老先生刚来的时候,村里很多乡亲都把孩子送过去了,结果没两月,孩子又都回来了。毕竟现在这个情况,谁家能供得起一个读书人呢。”

    “而且读书认字,不是一月两月的功夫,是一年两年,甚至十年二十年。这不到一年呢,书堂里剩下的也只有村里富户的孩子了。”

    遮羞布扯开,背后血淋淋的真相让人汗颜。

    陈郁真捂着小姑娘的手,现在已经是深秋时节,没几日就入冬了。早晚还有些凉飕飕的。

    饺子前面还有三位堂兄姐,她身上穿的衣裳都是兄姐小时候的。并不合身,且因为年限过长,已经没那么保暖了。

    小姑娘脸颊被冻得红红的,手也有些凉。

    陈郁真给小姑娘挡住穿堂风,眉眼弯弯:“冷不冷?”

    说真的,他有些后悔赵显走的时候没宰他一顿了,最起码小姑娘以后可以吃饱穿暖了。

    王五原本靠在磨盘旁边,闻言连忙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小姑娘的脸蛋。

    冰凉的触感传来,王五叹了口气:“都怪我,若是我能干些,饺子就不用挨冷受冻了,也不用捡哥哥姐姐的衣裳穿。”

    对此,陈郁真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说什么都很无力,且十足虚伪。

    “对了,你知道么,我前几天去里正那里,我老丈人和我说,教书先生现在头疼的很,说张家那小子太刺头了。”

    “张家?哪个张家?”

    王五挑眉:“你都来我们这两年了,还不认得他家么?就是村里西头那家,他家的屋子又大又漂亮,是村里最富的人家,有几百亩地。”

    这么一说,陈郁真好像知道是哪户了。

    陈郁真平日甚少和外人接触,但知道村头的一个富户出了名的跋扈狂妄,好像……和县城里什么人有亲?

    王五酸溜溜地:“张家的孙子在学堂上把别人孩子头打破了,胳膊骨折了,也不过赔了几两银子了事。他家也就是仗着县太爷是他家的远亲,不然别人非要上去理论理论不可。”

    “就这,他们家还觉得给多了呢,我呸。”

    一口唾沫被吐到地上,王五搂着闺女,心里阵阵发凉,声音也低落了下来,“一想到这样的人未来会考取功名,会挺着肚子喝酒吃肉,会成为县里的又一个大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