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动也动不了,片刻,她抿了抿唇,低声道:“去大佛寺,替鸣岐求个平安签。”
她先前便?听闻党项亦有尚佛之风,灵州城中建有一座大佛寺,素来香火鼎盛,求签最是灵验。
知道她这是心?存不安,有意同他划分界限,陆谌扯唇一哂,一时倒也不急,收拢缰绳轻夹马腹,带着?她往佛寺的方?向而去。
大佛寺位处城北,殿宇巍峨,斗拱深檐,殿后的佛塔静静矗立于雪中,古朴肃穆,尚未走近,已听得塔檐上的金铎随风相撞,清响啷啷入耳。
陆谌将马拴在道旁的树下,转回?身极其自然地去牵她的手。
折柔下意识想挣,可?最后却老老实实地没有动,任由他将自己?的手拢进掌心?。
似是察觉到她的退让,陆谌唇角微勾,指节收拢,将她握得更紧。
入得寺门,庭院中立着?一棵需两人合抱的菩提古树,树冠覆雪,枝桠虬结繁茂,其间挂满了许愿的红绳木牌,风过林梢,哗啦作响。
殿前香火缭绕,这个时辰,已有不少进香的人流往来。
折柔随其他求签的香客一道,取了线香,绕着?诵经的佛殿转了一圈,虔诚地拜过三拜。
待求得平安签,走过廊柱,抬头就见陆谌正站在那棵菩提树下等着?她。
相较于在军中的冷硬,此?刻他卸去甲胄护腕,穿一身墨青暗纹圆领袍,披着?大氅,乍一瞧去,倒当真像个寻常的清贵公子,只是两鬓隐约透出几缕霜色,哪里像二十余岁年华正盛该有的模样。
忽而想起鸣岐说?他这几年过得很不好,折柔站在原地,一时说?不清心?头是何滋味,几多酸涩,又几多恨恼。
怨他从前为?报父仇不择手段,恨他罔顾她的意愿屡屡强逼折辱,怒他发起疯来视人命如草芥,更恼他强势蛮横,将他们夫妻情意摧折得面目全非。
可?偏偏,他坏又坏不彻底,以至于她心?底仍缠绕着?年少时难以割舍的温情,间或混杂几许险些累他船上丧命的愧疚,还有一丝见他憔悴萧索的不忍。
兜转纠缠这许多年,爱极是他,恨极亦是他,尽管她一心?想要远离,想要与旁人为?伴,可?到底难以将他当做陌生人视之。
犹豫半晌,临要走出寺门,折柔终于蹙眉问出了口:“你?这头发……是怎么回?事?”
陆谌微微一顿,扯唇轻哂,“没什么,不过是这几年行军在外,北地苦寒,操劳过甚。”说?着?,不着?痕迹地调开了话头,“灵州盛产滩羊,听说?这种羊的肉质嫩而不膻,我带你?去尝尝。”
折柔又如何听不出他话中的回?避,但他既不愿多提,她便?也不再?追问。
从大佛寺出去,陆谌一手扯着?马缰,一手紧紧地牵着?她,两个人沿着?长街慢慢往城南的方?向走。
战事虽才过去不久,灵州城中的行市却已然恢复如常,路边有不少小?贩沿街吆喝,空气中飘来阵阵饭食的香气。
不及走出多远,半路遇上一个卖杂物的阿婆,折柔起先并未留意,还欲继续往前,却被陆谌突然拽住,“过来。”
折柔不解其意,“嗯?”
陆谌显见是兴致颇好,长指在阿婆的货担里挑拣片刻,选出一条绯色丝绦,付好银钱,转回?身便?去解她的发带。
折柔不防他忽然有此?举动,低低惊呼一声,急忙抬手护住发髻,“做什么?”
 陆谌睨她一眼,轻哂,“从前不是日?日?都?换新的?这条都?用了三日?,早该换了。”
折柔不由一怔。
她少时寄居在叔婶家中,买不起束发的丝绦,只能用粗布条将头发随意拢扎起来,后来同他在一处的时候,她没有旁的癖好,唯独喜欢搜罗各色各样的丝绦,日?日?换着?花样去系,一旬之内绝无重复。
这段时日?一直都?在军营里,倒是忙得教她忘了这一茬。
陆谌动作利落,趁着?她出神的间隙,已将旧的丝绦收进袖囊,转而把新买那条仔细系了上去,缠绕收紧。
又在街上流连许久,天色渐晚,寒星浮起,折柔紧绷了一日?的心?神慢慢松散下来,和陆谌去往城中有名的波月楼用暮食。
灵州的滩羊肉果然品质绝佳,佐着?上好的羔羊酒,入口醇香回?甘,滋味极妙。
她不觉间便?喝得多了些,将出酒楼大门,人却已有些醉了,由着?陆谌将她托上马背,返程回?营。
大氅里一片暖热,将她裹得严严实实。
羔羊酒后劲绵长,折柔吃得多了些,此?刻酒意阵阵上涌,很快便?在马背轻柔的颠簸中泛起了困意,无意识地挪了挪身子,寻到个勉强还算舒服的姿势,眼皮渐沉,迷糊着?睡了过去。
驱马走出一段,陆谌忽觉颈间一热,伸手探去,竟是教她的口水濡湿了一小?块。
愣怔一瞬,陆谌忍不住低笑出声,微微偏过头,带着?几分惩罚意味,在她细嫩的脸颊上轻咬了一口。
一路缓辔慢行,待回?到城外大营,已近深夜。
陆谌径直将她抱回?住处,轻轻放到榻上,把人从大氅里剥出来,脱去鞋袜,盖好被子。
折柔酒意酣沉,睡得愈发香甜,丝毫未被惊动。
待一切安顿妥当,陆谌在榻边无声坐下,目光静静落在她恬淡的睡容上。
四下万籁俱寂,清冷的月影在他脸上缓缓流转,仿佛只是一呼一吸间,穹际已渐渐泛起鱼肚白,朦胧的天光一寸一寸移进窗棂,一日?之约期限将尽。
折柔在迷迷糊糊中被他唤醒。
“妱妱。”
朦胧间听见陆谌的声音,她的意识仍陷在一片困倦的混沌中,又挣扎了片刻,才勉强睁开惺忪的睡眼。
“我有军务急需处置,马上便?要动身。”
陆谌抬手摸了摸她的脸,定定地凝视着?她,低声道:“妱妱,再?看我一眼。”
说?不出来由,折柔心?头蓦地一紧,睡意一瞬消散,怔怔地拥被坐起身,抬头望向他,“陆秉言……”
四目对视了半晌,似是终于心?满意足,陆谌幽邃的黑眸中漾起笑意,低头吻了吻她的眉心?,随即起身朝门外走去。
虽是早前便?定好的一日?之约,可?他此?刻的模样却莫名不似往常,一切都?不大真切,仿佛犹在梦中。
眉心?还残留着?他唇间的温热。
折柔心?头隐隐闪过一丝异样,却没有捕捉分明,只是下意识地唤住了他,“陆秉言!”
日?光透过窗棂漫进来,熹微朦胧,陆谌站定回?头,和她静静地对望了良久。
好半晌,他似是想起些什么,勾唇笑笑道:“前日?平川送来家信,说?是小?狸生了一窝狗崽儿,你?若想要,等战事平息,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