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洛瑜看着林霜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眉眼之间竟然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温柔的笑意。
这种笑意,是他在林雪身上从未见过的。
林雪总是小心翼翼的,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鹿,生怕做错一点事就会被他抛弃。她的笑是讨好的,是卑微的,是带着面具的。
而此刻的林霜,虽然穿着并不合身的居家服,虽然动作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生涩与粗笨,但她的背影却透着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那种“贤惠”的姿态,那种为了一个男人甘愿洗手作羹汤的温顺。
恍惚间,厨房里的灯光似乎变得柔和了。
眼前那个穿着黑色风衣、正在煮面的女人,身形开始模糊,逐渐重叠上了另一个影子。
那是姜栖晚。
曾经,在他刚结婚不久,在他还没有彻底撕破脸皮、露出獠牙的时候,姜栖晚也曾这样站在厨房里,为他做过饭。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沈洛瑜的理智。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
她穿着一身白色的丝绸居家裙,长发随意地挽起,几缕发丝垂在耳侧,显得格外温婉。她站在流理台前,手里拿着一把精致的小刀,正在细致地雕刻着一只萝卜花。
那时的她,眼里是有光的。
那光芒里,盛满的全是他沈洛瑜。
“洛瑜,你想吃点什么?我新学了一道汤,做给你尝尝好不好?”
她转过头,对着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的他笑。那笑容里没有丝毫的杂质,只有纯粹的、毫无保留的爱意。
那时候的他,是怎么回答的?
他记得自己当时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连头都没抬,说了一句:“不必了,我不饿。”
那时候的他,心里装满了仇恨。
所以他故意不碰她。
新婚之夜,他扔下她一个人独守空房,跑去酒吧找了一群辣妹狂欢。
他故意出轨,故意劈腿,故意让那些乱七八糟的女人出现在他们的婚床上,留下刺鼻的香水味和暧昧的痕迹。
他就是要报复她。
他要让她痛苦,要让她那个高高在上的姜家大小姐的尊严,被他踩在脚底下摩擦。
他要让她后悔嫁给他。
可是……
沈洛瑜看着眼前虚幻的影子,心里突然泛起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错了。
他以为他的冷漠会让姜栖晚崩溃,会让姜栖晚发疯。
但他错了。
姜栖晚没有崩溃,也没有发疯。
她只是……失望了。
那种失望,不是歇斯底里的哭闹,而是一种无声的枯萎。
她眼里的光,一点点地熄灭了。
她不再为他洗手作羹汤,不再问他晚上回不回家吃饭,不再在意他身上有没有别的女人的味道。
她开始对他淡淡的。
那种淡,像是看一个陌生人,甚至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当他带着满身酒气和口红印回到家时,她只是平静地递给他一杯醒酒茶,然后转身回房,连一句责备的话都没有。
那一刻,他赢了。
他成功地羞辱了姜栖晚。
但他却输得一败涂地。
因为他发现,他彻底失去了她。
她的心,不再在他身上了。
她甚至不在意他跟其他女人在一起。
那种不在乎,比任何恨意都更让他感到恐慌。
他开始怀念那个曾经满眼是他的姜栖晚。
他开始后悔当初的所作所为。
可是,一切都晚了。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转身,看着她和祁深站在一起。
祁深……那个比他优秀、比他强大、比他有担当的男人。
姜栖晚在祁深面前,重新变回了那个明艳动人的女人。她会对着祁深笑,会为了祁深挡枪,会为了祁深付出一切。
那种笑容,是他沈洛瑜这辈子都未曾得到过的。
而现在……
沈洛瑜的瞳孔猛地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姜栖晚死了。
被那个叫鹿云桃的疯子推落深海,尸骨无存。
那个曾经深爱过他的女人,那个曾经满眼都是他的女人,就这样彻底地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
连最后一面,他都没能见到。
那曾经是他的爱人啊。
虽然他不爱她,虽然他一直都在伤害她。
但在他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里,他一直都把她当成是自己的所有物。
“你是我的妻子,就算我不爱你,你也只能属于我。”
这是他的逻辑。
一个典型的、自私透顶的渣男逻辑。
现在,他的所有物没了。
他再也见不到她了。
那种酸涩感,像是一瓶被打翻的陈醋,瞬间弥漫了他的整个胸腔,酸得他眼眶发红,酸得他喉咙发紧。
“洛瑜……”
一道声音,突兀地打断了他的回忆。
沈洛瑜猛地回过神来。
眼前的幻象瞬间破碎。
厨房里站着的,不是那个穿着白色丝绸裙的姜栖晚。
而是穿着黑色风衣、头发有些凌乱、手里端着一碗面的林霜。
林霜正好回过头,手里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
当她看向沈洛瑜的时候,脸上带着一丝讨好的、温柔的笑意。
“洛瑜,面煮好了,趁热吃吧。”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沈洛瑜看清了她的脸。
那不是姜栖晚。
姜栖晚的脸,是精致的,是明艳的,是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的。
而林霜的脸……
虽然和林雪有七分相似,虽然也算得上清秀,但在这一刻,在沈洛瑜那被回忆滤镜美化过的姜栖晚面前,显得是那样的平庸,那样的……黯淡无光。
林霜的眼角有了细纹,皮肤因为常年的劳作而变得粗糙,眼神里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沧桑。
这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姜家大小姐。
这是一个从泥潭里爬出来的、满身烟火气的普通女人。
甚至,可以说是一个……落魄的女人。
沈洛瑜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眼底那抹因为怀念而泛起的痛苦之色,瞬间被一种巨大的失落所取代。
失落。
是的,失落。
他失落于眼前的人不是姜栖晚。
他失落于那个曾经满眼是他的女人,再也回不来了。
他失落于自己只能面对这样一个“替代品”,这样一个让他感到有些……倒胃口的替代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