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副市长,不是我不识抬举,实在是分身乏术。”
秦浩的声音沉稳如铁,句句都是实打实的硬理由,“众诚服装厂刚建立没多久,十二家加盟店刚步入正轨,生产调度、加盟商管理、货品研发、人员培训,桩桩件件都得我亲自盯着。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八点,我连喝口水的功夫都得挤,实在抽不出时间去搞什么‘经验交流’。”
他刻意加重了“刚建立事情太多”几个字,既是陈述事实,也是明确表态。
他秦浩的精力,只放在众诚的生存与发展上,不掺和任何“拉郎配”的官场博弈,更不会给对手做嫁衣。
刘金堂的耐心,显然到了极限。
电话那头的语气陡然沉了下来,褪去了所有伪装的温和,露出了身居高位的强硬与威压:“秦浩,你要搞清楚,这不是商量,是市里的指令。”
他顿了顿,抛出了第一个“诱饵”,也藏好了后续的杀招:“费用方面,你完全不用操心,市里全额承担,不会让你众诚厂出一分钱。你只需要露个面,跟周峰握个手,说几句场面话,就算完成任务。”
“就当是给我刘金堂,也给沈海市的大局,一个面子,行不行?”
“不行。”
秦浩的回答,依旧斩钉截铁,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我秦浩办厂,是为了让上百号工人有饭吃,让加盟商能赚钱,不是为了给别人当‘垫脚石’。”
秦浩的声音里带着凛然的气势:“东星厂要办展销会,是他们的事;我众诚要搞发展,是我的事。两者互不相干,我没义务去帮对手造势,更没义务看着他踩着我的名声抢市场。”
“秦浩!”
刘金堂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雷霆般的威胁随之而来,直刺秦浩的软肋:“你别以为搞加盟模式赚了点钱,就可以无视市里的安排!”
“我明确告诉你,众诚服装厂的建厂土地,是市里的扶持用地,性质是‘临时工业用地’,市里有权根据发展需要收回!你要是不配合,市里随时能收回这块土地的使用权!到时候,你这厂子能不能开下去,你秦浩说了不算!”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尖刀,狠狠扎进秦浩的心里。
在八十年代的沈海市,土地是工厂的命根子。
众诚服装厂的厂址,位于城郊的交通要道,紧邻公路,便于货品运输,一旦被收回,众诚将瞬间变成无家可归的浮萍。
生产线要停,加盟店要断货,近百号工人要失业,所有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得能滴出水来。
李磊手里的算盘“啪”地掉在地上,算珠滚了一地;林小夕停下手中的活,抬头看向秦浩,眼里满是担忧。
秦浩握着听筒的手猛地收紧,胸口剧烈起伏着,额角的青筋根根暴起。
压抑的怒火在胸腔里翻涌,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他猛地站起身,一只手重重拍在实木办公桌上,“砰”的一声巨响,桌上的搪瓷缸、文件册、算盘,全被震得跳了起来。
“刘副市长!”
秦浩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却又异常清醒,字字如重锤,砸在电话那头的要害上,“你少拿土地来威胁我!我秦浩行得正,坐得端,办厂以来,从未拖欠国家一分钱税费,从未违反一条政策规定,并且积极配合市里的各项工作,你凭什么收回我的土地?”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条条亮出自己的底牌。
每一句话都掐住了刘金堂的命门,容不得他回避:
“第一,我众诚服装厂从建厂第一天起,就坚决响应市里的知青安置号召!先后接收了90名回城插队知青,加上技术工、管理人员、后勤人员,厂里现在有上百名工人要养活!”
秦浩的声音铿锵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事实:“下个月的薪酬、食堂开销、劳保福利、宿舍水电费,加起来就是一笔巨款!”
“我每天睁眼闭眼,想的都是怎么让这些工人拿到工资,怎么让厂子活下去,怎么不拖市里就业工作的后腿!”
“我配合市里的就业指标,从来没有半句怨言,现在就因为我不肯帮东星厂铺路,不肯给周峰当陪衬,你就要拿我的土地开刀?”
“这就是市里对‘就业安置标杆企业’的态度?”
“第二,你要是真敢下这个命令,收回土地——那我也只能被迫做出反应!”
秦浩的声音陡然转冷,抛出了最致命的反制,语气里没有丝毫畏惧,只有破釜沉舟的坚定:“厂里那90名知青目前还在试用期,没有签订正式劳动合同。只要市里收回土地,我立刻通知他们,众诚服装厂无力承担安置任务,合同不签了,宿舍不分了,一切安置承诺全部作废!”
“到时候,市里问起插队知青的安置进度,你刘副市长去解释!市里的就业考核出了问题,拖了全省的后腿,你刘副市长去担责!那些盼着有份稳定工作、能扎根城市的知青,找上门来要说法,你刘副市长去接待!”
他顿了顿,穿透电话线路,直逼刘金堂:“我秦浩从来不怕事!大不了厂子不办了,我再从头来过!”
“但我既然扛下了‘吸纳知青就业’的担子,市里要是想卸磨杀驴,就得做好承担一切后果的准备!”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只有电流的“滋滋”声,在听筒里微弱地回响。
秦浩的话,像一道惊雷,劈碎了刘金堂的傲慢与底气。
他太清楚,“插队知青安置”是眼下沈海市的头等大事,也是市委书记最看重的政绩之一。
今年市里下达的知青安置指标,还有一部分没有完成,众诚服装厂吸纳的这90名知青,占了城郊片区安置任务的近三分之一。
若是因为收回土地,导致90名在岗知青面临失业,不仅市里的就业考核会亮红灯,市委书记那里也没法交代。
更不用说,这些知青大多家境普通,背后连着90个家庭。
一旦引发群体性事件,这个责任,别说他刘金堂一个副市长,就算是市委常委班子,也不敢轻易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