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史那依彻底愣住了。

    她不明白,这个男人前一刻还在用最残忍的方式羞辱着这个老人的死亡。

    下一刻却又要用最高的礼遇来安葬他。

    可她不敢问她只是默默地领命而去。

    也就在此时一个锦衣卫的探子如同鬼魅一般,出现在了街角的阴影里。

    他单膝跪地手里捧着一个用火漆密封的竹管。

    “王爷。”

    “‘无面’有消息了。”

    张顺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他接过竹管打开抽出了里面那张写满了密密麻麻小字的纸条。

    纸条上的内容很简单。

    只有一张地图和几个用朱砂标注出来的名字。

    地图是整个江南的粮草布防图而那几个名字,则是江南几个手握重兵却又与吴三桂素来不合的将领。

    他随手将那张纸条递给了身旁的阿史那依。

    “按着上面的名单,派人去联系他们。”

    “告诉他们。”

    “本王可以给他们吴三桂给不了的东西。”

    “比如吴三桂的项上人头,和他那平西王的爵位。”

    阿史那依接过纸条,就在她准备领命而去的那一刻,张顺却又叫住了她。

    “等等。”阿史那依的身体猛地一僵。

    “把这张地图复制一份用最快的速度送到南京,亲手交到吴三桂的手里。”

    阿史那依彻底呆住了,她不敢置信地看着张顺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主,这……这是为何?”

    “您这是要提醒他防备我们?”

    “提醒?”

    张顺笑了。

    “不。本王是在逼他。逼他不得不将所有的兵力都收缩到南京城下,与本王进行一场他自以为是的决战。本王要让他亲手将整个江南都变成一座没有任何防御的巨大粮仓。一座只为我这四十万大军准备的粮仓。”

    他说完便不再有任何的解释,猛地一抖缰绳,向着那座刚刚才被他亲手血洗过的巡抚衙门缓缓行去。

    只留下那个早已被他这番神鬼莫测的操作骇得心神俱颤的女人,呆呆地立在原地。

    她看着手中那张足以决定江南数千万人命运的地图。

    又看了看那个孤傲而又神秘的背影。

    她突然觉得自己和他根本就不在同一个维度之上。

    她以为这是一场王与王的战争,可在这个男人的眼里,这或许只是一场他早已写好了剧本的狩猎游戏。

    而整个江南,连同那所谓的宁王和吴三桂,都不过是他圈养的等待被宰杀的猎物而已。

    也就在此时千里之外的南京皇宫之内。

    新皇朱宸濠正因为济南府的“大捷”而龙颜大悦。

    “好,好一个方文镜!”

    “不愧是三代帝师我大康的擎天玉柱!”

    “他用自己的死为我们赢得了最宝贵的十天时间。”

    “传朕旨意。”

    “追封方文镜为忠烈公,入祀忠烈祠与国同休。”

    “其子孙三代之内皆可荫官。”

    他的下方,吴三桂那张老脸上也堆满了志得意满的笑容。

    “陛下英明。”

    “如今那张顺虽然侥幸拿下了济南,可他那四十万蛮夷也已是师老兵疲,锐气尽失。”

    “我等只需再坚守一月,待他粮草耗尽、军心大乱,便可一举将其歼灭于长城之外。”

    “到那时,陛下便可挥师北上,重整河山。”

    “再造我大康的万世基业。”

    “哈哈哈哈!”

    整个大殿之上再次响起了一片歌功颂德的谄媚之声。

    所有人都觉得,胜利已经近在咫尺。

    可他们不知道:

    一张由张顺亲手编织的、足以将他们所有人都拖入无尽深渊的黑色大网,已经悄然张开。

    而就在此时,一个穿着黑色夜行衣,脸上戴着一张没有任何五官的白色面具的女人,正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南京城内那座防守最为森严的兵部侍郎府。

    兵部侍郎府的深夜静得能听见飞雪落在梅枝上的声音。

    一道黑影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书房的屋脊之上。

    她脸上那张没有任何五官的白色面具,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无面林婉儿。

    她俯下身从怀里取出了一个细如牛毛的竹管,轻轻捅破了窗户纸。

    书房内,烛火通明。

    那个刚刚才在金殿之上大放厥词的新任兵部尚书李岩,此刻正襟危坐,他的对面,坐着一个身穿锦衣气质阴柔的中年男人。

    “李大人,陛下的耐心,是有限的。”

    那锦衣男人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又尖又细。

    “吴三桂那条老狗如今手握江南半数兵马,尾大不掉已成心腹大患。”

    “陛下要你,尽快想个办法除了他。”

    李岩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公公,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如今张顺大军压境,我等若是自断臂膀,岂不是,亲者痛仇者快?”

    “哼,妇人之见。”

    那被称为公公的男人,发出了一声不屑的冷笑。

    “张顺不过一介莽夫,有吴三桂那条老狗在前面顶着他翻不起什么大浪。”

    “陛下的心腹大患,从来都只有吴三桂一个。”

    “只要除了他,陛下才能真正地坐稳这张龙椅。”

    “公公的意思,我明白了。”

    李岩缓缓地点了点头。

    “三日之内,我必给陛下一个满意的答复。”

    屋顶之上无面缓缓地收回了竹管。

    她的心比这冬夜的飞雪,还要冰冷。

    她没有再听下去,转身如同一只夜枭,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茫茫的雪夜之中。

    两日之后,南京平西元帅府。

    吴三桂正因为那“平西王”的许诺,而兴奋得坐立不安。

    一个风尘仆仆的信使却突然闯入了他的书房。

    “元帅,北边有信使求见。”

    “她说,是摄政王张顺派来的。”

    吴三桂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挥退了左右,片刻之后,一个戴着金色面具,身披黑色重甲的女人,被带了进来。

    正是阿史那依。

    “吴元帅,别来无恙。”阿史那依的声音,清冷而又高傲。

    吴三桂那张堆满了笑容的老脸,瞬间阴沉了下去。

    “张顺让你来是来求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