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民入城,仅仅三日。

    济南城就乱了。

    城中的粮价一日三涨,那些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的世家大族和富商豪绅,第一个将自家的粮仓锁得比谁都紧。

    而那些刚刚才逃出生天的难民,在得到了片刻的喘息之后,那被饥饿压抑了许久的欲望便如同野草一般疯狂地滋生了出来。

    他们开始抢掠、斗殴,甚至开始冲击那些紧闭着大门的粮铺和府邸。

    城中的守军被弄得焦头烂额,疲于奔命。

    也就在此时,一个可怕的流言如同瘟疫一般,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悄然蔓延开来。

    “听说了吗?那摄政王张顺根本就没想攻城,他只是在等,等我们自己饿死、乱死。”

    “方大人就是个沽名钓誉的伪君子,他把我们骗进来,根本就没想过要给我们活路。”

    “城里的粮仓都快堆成山了,可那些当官的,还有那些有钱的,宁愿让粮食发霉,也不肯分给我们一口吃的。”

    “我听说,只要我们打开城门,迎摄政王进来,他不仅不会杀我们,还会给我们分粮食、分田地。”

    这流言像一把无形的刀,精准地捅进了每一个正在饥饿与绝望中苦苦挣扎的难民心里。

    方文镜在得知这个流言之后,勃然大怒。

    他下令全城搜捕造谣生事者。

    可他抓了一个,明天就会冒出来十个。

    他杀了一批,后天就会有成百上千的人在暗中传播着同样的内容。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上当了。

    可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第七日,深夜。

    城中的难民和那些同样被饥饿逼到了绝境的贫苦百姓,终于彻底爆发了。

    他们举着火把,拿着菜刀和木棍,疯了一样地冲上了街头。

    他们冲进了那些曾经让他们敬畏不已的府邸,将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老爷和夫人,一个个地从温暖的被窝里拖了出来。

    他们抢光了所有的粮食,烧掉了所有的房屋。

    整个济南城在一夜之间,就变成了一片比城外还要可怕的人间地狱。

    当方文镜带着他那早已军心涣散的亲兵赶到的时候,他看到的只有冲天的火光,和那一张张被欲望和疯狂彻底扭曲了的脸。

    “你们!你们这些乱民!”

    他气得浑身发抖,那张布满了皱纹的老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绝望的神色。

    可迎接他的不是忏悔,也不是恐惧。

    而是一块夹杂着风声呼啸而来的石头。

    “打死他!”

    “就是这个老东西把我们骗进来的!”

    “杀了他,我们就能活命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嘶吼。

    然后,无数的石头、瓦片,甚至是刀剑,便如雨点一般,朝着那个孤零零地站在火光之中的老人砸了过去。

    方文镜没有躲。

    他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一张张曾经让他不惜一切也要去拯救的脸。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一行清泪从他那干涩的眼角滑落。

    “张顺……”

    “老夫,输了。”

    这是他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一句话。

    第二日清晨。

    济南城的北门被人从里面缓缓地打开了。

    迎接那四十万早已等得不耐烦的蛮族铁骑的,不是刀枪,也不是箭雨。

    而是一张张挂着谄媚笑容的脸,和那早已被血与火彻底浸透了的街道。

    张顺骑着白马,缓缓地走进了这座曾经让他束手无策的坚城。

    他看着那些跪在街道两旁、山呼千岁的乱民。

    又看了看那具被悬挂在城楼之上早已不成人形的尸体。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

    他只是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马鞭。

    “传令下去。”

    “凡参与昨夜动乱者无论男女老幼杀无赦。”

    那些刚刚还在为自己“义举”而欢呼,以为自己即将得到新主子赏赐的乱民们,脸上的笑容猛地僵住了。

    他们不敢置信地看着那个骑在白马之上如同神魔一般的男人。

    他们不明白为什么那把本该挥向城中士绅的屠刀,会突然调转了方向对准了他们这些刚刚才立下“大功”的“功臣”。

    阿史那依那双隐藏在面具之后的眸子里,也闪过了一丝难以理解的困惑。

    “我主,这些人刚刚才为我们打开了城门。我们若是杀了他们那日后天下人谁还敢再为我们开门?”

    她的顾虑合情合理,这也是所有懂得帝王心术的人都会有的顾虑。

    可张顺笑了:“阿史那依,你记住。”

    他缓缓地转过头,看着这个正在努力学习如何当一个合格下属的女人。

    “本王需要的不是别人为我开门。”

    “本王需要的是恐惧。”

    “是一种深入骨髓让他们连关门的念头都不敢有的恐惧。”

    他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马鞭,指向了那些正因为他这番话而陷入了更大恐慌的乱民。

    “他们今天能为了活命打开城门杀死自己的父母官。明天,他们就能为了更大的利益打开本王的城门,将屠刀捅进本王的心窝。本王不养狗尤其是不听话还自以为聪明的野狗。本王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看清楚。在本王的棋盘上,没有功臣也没有无辜只有顺从的棋子和该死的弃子。”

    “动手!”

    “不!王爷饶命啊!我们是为您才杀了那个姓方的老东西的!我们是功臣啊!”

    凄厉的哭喊声和绝望的哀求声,瞬间响彻了整个济南城,可迎接他们的只有蛮族铁骑那早已饥渴难耐的弯刀。

    黑色的洪流再次席卷了这座早已被血与火浸透了的城市。

    这一次屠杀的目标不再是那些负隅顽抗的守军,也不是那些私藏粮食的士绅。

    而是那些刚刚才亲手将这座城市拖入地狱的“功臣”。

    一个时辰之后济南城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城内的街道被血水冲刷得干干净净。

    张顺骑着白马缓缓地走在那条由尸骨铺就而成的长街之上。

    他的身后阿史那依默默地跟着,那双隐藏在面具之后的眸子里,除了敬畏更多了一种无法言喻的恐惧。

    她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这个男人了。

    “把方文镜的尸体找出来。”

    张顺的声音打破了这死一般的寂静。

    “给他换上官服用上好的棺木收殓了,再传告全军此人忠肝义胆乃我大康真正的脊梁。本王要亲自为他扶灵厚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