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孝满，裴景回到太医院，官升一级。
虽然没了父亲的照应，但太医院谁都知道，他裴景每隔十天，就去皇帝跟前请脉，所以，没有人敢小看，更没有人暗中使绊子。
因为那一个眨眼，这三年的时间里，小皇帝把他归为自己人，君臣之间渐渐亲近。
他也摸清了小皇帝的脾气。
撇开君王的身份，这是一个从小被宠到大的孩子，基本上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除了早年丧父这一点，这孩子顺极了，也聪明极了。
聪明的人，是不容许别人忤逆的，也只能听好话。
裴景摸出一条规律，只要自己顺着小皇帝的话说，顺着他的想法去做，敬着，夸着，奉承着，就不会出什么差错。
除了顺，裴景还宠。
宠的原因有两个，首先是他也有儿子。
儿子和小皇帝差不了几岁，他看着小皇帝，就想到自己的儿子，这是一个做父亲的天性。
其次，还是那句老话，他身后是裴家。
小皇帝总有一天会长大，也总有一天要亲政，君臣和睦，对裴家只有好处，没有半点坏处。
人心都是肉长的，他对小皇帝好，对小皇帝宠，换来的，也是小皇帝对他的信任和依赖。
渐渐地，小皇帝就只要他一个人请平安脉了。
身子有什么不舒服的时候，小皇帝甚至会冲他撒娇道：“裴太医，朕身上觉得乏，你快来替朕看看。”
就连大舅哥都感叹说，老太医没有选错人，裴家交到他手上，只会越来越好。
是的，他所做的一切，都为了裴家。
裴家可以在任何人的手上败下去，唯独不可以是他。
这三年徐行在做什么？
他在做两件事：第一件是手掌户部，管着整个华国的钱袋子；第二件是教导皇帝，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君王。
钱袋子管得怎么样，裴景不知道。
但徐行和小皇帝的关系，他是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
小皇帝贪玩了，他板着脸约束。
小皇帝上朝打瞌睡，他率先跪地进谏。
小皇帝读书不用功，他连教皇帝的先生一道罚……
久而久之，小皇帝对徐行又恨又怕，一肚子的埋怨，却又只能言听计从。
先帝的遗诏写得很明白，小皇帝亲政前，家国大事都必须由顾命大臣商议后才能决定。
换句话说，华国真正掌权的人，是四位顾命大臣。
而四位顾命大臣中，就数徐行这人事事较真，不顾死活地冲在了前面。
裴景冷眼看着，只觉得可笑。
较真吧，使劲地较真吧，等哪一天，小皇帝翅膀硬了，亲政了，你徐行就有好日子过了。
谁曾想，徐行的好日子没等来，他裴景的“好日子”就先来了。
事情起因于一道酒糟鸭舌。
小皇帝尝了一筷子后，突然就喜欢、上、了。
御膳房一看皇帝喜欢吃，就变着法地做，什么凉拌的，卤的，红烧的……
十天请一次平安脉，他发现小皇帝的脾胃有些虚寒。
小皇帝年纪小小的，怎么会脾胃虚寒呢？
他暗下留意，打听，这才发现小皇帝这两个月，每日总要吃一道鸭舌。
鸭子性寒，寒气一多，久而久之便会损伤脾胃阳气。
帝王的身体马虎不得，裴景职责在身，硬着头皮委婉地提醒一句：“陛下，凡事过犹不及，鸭舌性寒，多吃不易，得稍稍节制一些。”
小皇帝一听，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一旁的太监薛渊开口问道：“裴太医，皇上有什么病灶吗？”
“没有。”
“既然没有病灶，你怕什么？陛下爱吃，你就让他吃，别这么死脑筋。”
薛渊此人，从小陪着小皇帝一起长大，情分非同寻常。
别看他是个太监，但他不经意的一句话，就能决定一个人的生死，一门的兴衰。
这样的人，谁见了都得陪上几分笑脸。
但事关皇帝的龙体，裴景不敢大意，仍苦劝道：“薛公公，若有了病灶，便为时已晚，到时候……”
“到时候，你帮着陛下调理调理不就好了。”
薛渊尖着嗓子：“怎么着，你们裴家连一个脾胃虚寒都调理不好吗？”
你们裴家？
裴景的脊背窜起一股寒意，心里的害怕翻涌着往上冒。
听话听音，这音的后面是什么，裴景不敢想象。
他只能跌软道：“陛下年岁小，正是阳气生发的时候，用一些倒也无妨，只是不可多食。”
“真是啰嗦。”
小皇帝不耐烦地摆摆手：“那一盘才几个，都不够朕塞牙缝的。”
裴景一听这话，也就不再多劝。
罢罢罢，凭自己的医术，别说一个脾胃虚寒，就是更凶险的病，都不在话下。
心里是这么安慰自己，但裴景以后请脉的时候，还是时不时地在一旁劝上几句。
但小皇帝从来不听。
他没法子，只有让薛渊在暗下多留意，尽量劝着主子少吃。
薛渊面上答应得好好的，一转身，光顾着奉承小皇帝都来不及，哪里会真劝。
裴景真是一个头，两个大，心里犹豫着，要不要把这事告诉太后。
可转念一想，真要告诉了太后，自己不仅得罪了皇帝，还得罪了薛渊？
罢罢罢。
还是睁只眼，闭只眼，走一步，看一步吧。
……
小皇帝到底年纪小，阳气足，再加上他调理得当，半年下来没出什么差错。
但内务储库那头，却被查出了纰漏。
一只鸭子，才有一条鸭舌。
一盘鸭舌，最少需要十几只鸭子。
宫里，皇帝和太后的吃喝，由御茶膳房提供，由内务储库管辖，每月都有明确上限，按份例严格供应。
小皇帝这么个吃法，每月都超了限额。
但份例之外，可额外加配开支。
内务为小皇帝设了一道鸭子的专项经费开支。
内府的账一年一查，年底由司礼监和户部、科道官共同核查。
司礼监和科道官那边，对小皇帝的这项经费开支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有户部这头，想闭眼，也闭不了。
因为他们的老大是徐行。
徐行这厮的眼睛，也不知道是怎么长的，一眼就看出这笔开支有问题，于是就亲自查账。
这一查，所有人都震惊了。
半年时间，皇帝一个人竟然吃掉了五千只鸭子。
好巧不巧。
就在徐行查账的同一天，御膳房做一道生虾，小皇帝用了一只，用完不到半个时辰，便上吐下泻起来。
这一下，太医院惊动了，四位顾命大臣惊动了，就连太后也惊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