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其他小说 > 斩尘缘 > 第六百三十二章谎言
    新旧交替之际,正是动荡之时。

    好在宫里有太后坐镇,朝堂有四位顾命大臣坐镇,局势渐渐稳定下来。

    三个月后,钦天监择了黄道吉日,为小皇帝举办了登基大典。

    大典后,日子便平常起来。

    他安安心心在家替父亲守孝。

    三月的一天,宫里来人,请他立刻进宫去给小皇帝看病。

    新帝身边,有三个太医轮岗请脉,突然把他叫进宫,那病就是急病,应该还很凶险。

    裴景匆匆进宫,一踏进寝殿,才发现事情不对。

    太后在。

    四位顾命大臣也在。

    地上不仅跪了一片太监宫女,还跪了三个太医。

    这个阵仗,裴景从来没有见到过。

    他忐忑地跪到榻前,伸手给小皇帝诊脉。

    三指落下,脉形细软、节律均匀,有胃,有神,有根。

    可以断定,小皇帝根本没有任何病。

    既然没病,那为什么要把他请来?

    他心里正在疑惑着,龙榻上的小皇帝突然朝他一挤眼睛,然后极轻微地摇了一下头。

    裴景瞬间明白过来,小皇帝这是在装病呢。

    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装病?

    裴景眼底有些迟疑,心里犹豫着是要帮皇帝掩盖过去,还是实话实说。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小皇帝眉头突然一紧,眉眼间露出几分不悦来。

    裴景的心,一下子慌了。

    小皇帝再小,也是天子。

    天子之怒,伏尸千里。

    他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和皇帝作对。

    于是,他起身对太后说,陛下的脉象有一点风寒症,吃一剂药,静养几日便好了。

    太后眉眼舒展的同时,突然一道声音横出来。

    “风寒症典型的脉象为浮紧脉,若初期,则是浮缓脉,伴随恶寒,无汗,流清涕等典型风寒症状。”

    徐行目光阴沉:“敢问裴太医,陛下的脉象是浮紧脉,还是浮缓脉,风寒是初期,还是中期?”

    他一怔,刚要开口,那徐行突然上前一步,直视着他的眼睛。

    “你父亲行医,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为何到你这里,便是鬼话连篇?”

    裴景顿时怒不可遏:“徐大人,你不要血口喷人。”

    “裴太医,你敢不敢跟我赌一把。”

    徐行冷笑一声:“若我徐行血口喷人,我自取头上官帽,从此离开京城,不问政事。”

    裴景被这人激出血性:“你打算怎么赌?”

    “简单。”

    “举头三尺有神明,用你裴家一门的兴盛,若你鬼话连篇,你裴家从明日起,便霉运连连,一路往下。”

    裴景瞬间脸色苍白。

    他敢赌吗?

    敢。

    却不敢拿裴家的运势做赌注。

    他答应过父亲。

    这是他的七寸。

    “太后。”

    这时,徐行一掀衣裳,跪倒在地。

    “西北边境处,瓦剌蠢蠢欲动,鞑靼多次南下侵扰;东南沿海,倭寇海盗隐隐又有抬头之势。

    内里,先帝一走,各地藩王私相往来严重,南边水患,中部干旱,百姓日子艰难,内忧外患之势,陛下还称病不肯上朝。

    这一日不上朝,人心便浮动一日。

    太后啊,您现在替他扛下所有小石头,可总有一天,他要独自面对一整座大山啊。”

    太后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良久,她凤目一挑,沉着脸,起身走到龙榻前。

    小皇帝吓得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说他病好了,现在就能上朝。

    看到这里,裴景才明白过来,小皇帝假装生病是为了不上朝。

    他在无意间,做了皇帝的帮凶。

    他是心甘情愿做帮凶的吗?

    不是的。

    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无奈,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无助。

    裴景张了张嘴,想替自己说上一两句好话,可话到嘴边,又只能生生咽下。

    更让他百口莫辩的是,刚刚徐行那一番言论,让裴景苦苦经营了十年的名声,蒙上了一层灰。

    最后,是太后做了和事佬。

    “裴太医,以后你和哀家一样,都不许纵着陛下。”

    这是一句安抚的话,但裴景却羞愧得无以自容。

    太后纵容,是因为天底下做娘的,没有一个不护着自己的孩子。

    而他是太医。

    太医嘴里说出来的话,必须一是一,二是二。

    说假话,以后谁敢再让他裴景诊脉?

    裴景满心的委屈和辛酸,堵在胸口,他只有将身子伏在地上,从喉咙里闷出一句:“臣,遵旨。”

    而这时,徐行的表演还没有结束。

    他转过身,跪向龙榻上的皇帝:“陛下,先帝倒地前,手里还拿着奏章,心里想的还是江山社稷,虎父无犬子,您得给先帝争口气,让他九泉之下瞑目啊。”

    扯上先帝,小皇帝羞愧地低下了头:“徐大人,朕错了。”

    皇帝错了。

    他错了。

    唯有徐行,一身正气,刚正不阿,是对的,是忠臣。

    事后,徐行假惺惺地跑来对他说:“裴太医,那天拿你开刀,实属无奈,陛下已经连着三天称病没有上朝了,再这么下去……”

    他看着徐行一张一合的嘴巴,心里反胃到了极点。

    这人何止是拿他开刀啊?

    这人根本就是手起刀落,想置他于死地,想置裴家于死地。

    裴景突然想到很多年前,大哥跑来恶狠狠地对他说:

    “老二,该是你的,你拿走,不该是你的,你想都别想,我是因为爹,不想对姨娘下手,真要惹急了我,我让你们母子二人滚出裴家。”

    大哥是明着狠,徐行阴着坏。

    这两人相同的目的,都是要把他踩在脚底下,一生一世都翻不了身。

    那天从宫里回来,他去了谢家。

    他实在想不明白,四个顾命大臣,为什么风头都被徐行抢过去,余下三人甘心吗?

    他更要打听打听,这徐行到底是凭什么,坐上了顾命大臣的位置。

    大舅哥似乎正等着他来,见到他的第一句便说:“你别和徐大人计较,他也是为了江山社稷。”

    裴景傻眼。

    紧接着,大舅哥说了第二句:“一个谎言,要用一百个谎言去圆,他是在帮你。”

    裴景哑然。

    最后,大舅哥说了第三句:“伴君如伴虎,妹夫啊,以后要谨言慎行才是。”

    没有一句话,是向着他的。

    每一句话,都在说他的不是,都在警告他。

    裴景不服:“大哥,为了江山社稷,就可以拿裴家开刀吗?”

    “这人做事,是有些不管不顾,事情都已经发生了,你只有多担待。”

    又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合着被开刀的人,不是你们谢家。

    裴家百年,名声是靠一代人一代人积累下来的,容易吗?

    他深吸一口气,咬牙问:“大哥,你才是顾命大臣的首位,被徐行抢了风头,你心甘吗?”

    “你应该问我,能不能做到像他徐行那样?实话告诉你,不能。所以,我没有不心甘,而是很佩服。”

    从谢府回来,裴景走到东南角,在那间被锁了十年的院子前,长久站立。

    从前,他和大哥起了争执,除了祖母和姨娘外,没有人向着他,所有人都向着大哥。

    怎么十几年过去了,还是没有人向着他呢?

    裴景抹了一把渗出来的眼泪。

    日子长着呢。

    徐行,咱们且往后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