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四的信半月一封,风雨无阻。
信里什么都写。
大到他的志向,父亲对他的教诲,小到他吃了什么好吃的,看了什么好看的,玩了什么好玩的……
每封信连起来,就是一副长卷画。
画卷徐徐打开,卷上那个明媚少年的生活,也慢慢向沈业云敞开。
刚开始,沈业云觉得自己只是一个旁观者。
他和画卷里少年,是那样的格格不入。
但慢慢的,也不知道为什么,那画卷里少年的模样,就变成了他自己。
那些好吃的,仿佛吃进了他的嘴里;
他似乎也看到了美景。
而且他对未来,也开始有了规划。
一晃三年过去,沈业云惊讶的发现,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到过死了。
人为什么不想死?
是因为生活有了滋味。
如果说,徐行的书,是让他看到了希望;
那么卫四的信,则让他窥探了另一个世界。
这个世界里,爹娘是严父慈母,一个疼在心里,一个宠在外面。
春天是明媚的,适合踏春,远足。
夏天是炙热的,可以挥汗如雨。
食物不光有酸甜苦辣,也有感情,心情好时候,就是苦瓜都能尝出一丝甜味来。
这个世界里,双腿可以奔跑,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孩子可以肆意的哭,肆意的笑,哪怕做了坏事,闯了祸,也可以不要脸的求饶撒娇几句,躲过惩罚……
很多东西,是能传染的,哪怕隔了千山万水。
慢慢的,沈业云有了想说话的欲望。
他告诉卫四,自己的一年四季,都在这一方小小的庭院里。
围墙很高,挡住了风景,只能看到一截苍青色的天。
他告诉卫四,与自己相伴的,除了书,还有忠树。
书不会说话。
忠树也不怎么会说话。
他告诉卫四,祖父年纪越来越大,腿脚开始不利索,早上醒来,光咳痰清嗓子,都得一盏茶的时间。
祖父如果去世了,他不知道要怎么活。
他还告诉卫四,他其实很怕死。
死后人要躺在棺材里,棺材又冷又黑,一点亮光也透不进来。
甚至,他连自己身体的反应,也对卫四说。
燥热的夏天,燥热的晋中,丫鬟扭摆的腰肢……都让他难以入眠。
半个月后,一封厚厚的信落到他手上。
展开信纸,是一张一张男人搂着女人的图。
最后一张纸,是卫四的字,上面写着:从春宫图上临摹下来的,给你小子以毒攻毒。
沈业云看着“以毒攻毒”这四个字,哈哈大笑。
忠树吓坏了,一脸惊色地看着他。
他这时才意识到,自己活了十五年,从来没有这么开心的笑过。
……
十六岁的冬天,他腿疾发作,疼得死去活来,整整三个月,他连房门都出不去。
卫四的信里,没有安慰,只问他病好了,有什么想做的。
他有很多想做的。
想坐船,去一趟江南。
想看一看江南那边,说着吴侬软语的女子。
想尝一桌每道都放糖的菜。
想着想着,他胆子又大了。
说想骑骏马,想找两个美婢,想听一场戏,看一次花灯,和这世上最好看的女子,在灯下相会……
卫四回信说只有一句话:睡吧,兄弟,梦里什么都有。
因为这一句话,他气得差点把卫四从前信都一把火烧了。
……
十七岁的春天,他的腿疾终于好了,迎来了不速之客。
是卫四。
卫四风尘仆仆地向了走来,蹲在他面前,对他说:“走,兄弟带你风流快活去。”
他怔怔的,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事,卫四已经命忠树把他抱了起来。
“我的轮椅?”沈业云大喊。
“风流快活哪需要轮椅啊。”
卫四一脚将那轮椅踹翻在地,不甘心,还咒骂了一句:“这什么破玩意儿,死去。”
败家子啊。
这他嘴里这么一个破玩意,还是祖父花了重金请人定制的。
沈业云气得哇哇大叫,眼睛却湿润了。
这王八蛋的,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有这么给人惊喜的吗?
突然,他身子一顿,被放进了一张精致轮椅里。
为什么说精致?
因为他一坐下去就觉得舒服。
屁股下面有厚褥子,身后有软垫,手搭在扶手上,双腿自然垂在脚踏上,不局促,不咯腰。
“也亏得我们卫家有几个钱,否则,我也只能挂牌卖身几次,才能给你弄来。”
卫四摸摸自己的脸,再看看他的:“算了,我这脸不值钱,还是你亲自出马,丰衣足食吧。”
他已经不会说话了,只眼泪汪汪地看着卫四。
卫四大手一挥,一脸嫌弃道:“哭什么哭,沈业云,你的快活日子还在后面呢。”
……
“卫承东。”
沈业云拍拍轮椅扶手,
“这一张,就是你小叔给我弄来的,这么些年了,连轮毂都没有换过,后来我才知道,他请你爹找了工部的人,花了足足五百两银子。”
五百两?
一张轮椅?
祖父竟然也由着他去!
卫承东不知道说什么了,撇撇嘴问道:“他后来真带你去风流快活了?”
“嗯。”
“坐船去了江南,在扬州府买了两个美婢,还找了扬州瘦马,说好他一个,我一个。
夜里,那个瘦马缠上来,把我吓死了,高喊救命。
忠树听到后,踢开门背着我就跑。
卫四追上来把我俩臭骂了整整一个时辰,骂累了又坦承说,其实他心里也打颤呢,也想找机会溜呢。”
沈业云眼睛弯下来,笑得眯成一条缝。
“随后又去了金陵府,在秦淮河边看花灯,看花灯的时候,遇到了一个戴着帷帽的女子。
那女子摘下帷帽,露出一张惊为天人的脸。
我怦然心动。
后来才知道,是你小叔花钱请来的名妓。
接着,又去了苏州府。
在苏州府的每天,耳朵里听的都是吴侬软语,能把人的骨头都酥没了。
那边的每一道菜里都放糖,你小叔问我好吃吗,我说好吃,其实……”
沈业云扭过头,目光久久地停留在卫承东的身上,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其实,真的很难吃。但我知道,如果不是四卫,我一辈子都吃不到,也不可能走那么远的路。”
卫承东:“所以,你很感激他?”
“感激这两个字轻了。”
沈业云不屑的笑笑。
“那一路的远行,是我人生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如果没有卫四,我一辈子都不可能走出晋中的那几道高墙。”
卫承东突然打了个激灵。
怎么听沈业云这话,好像对我家小叔有些执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