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其他小说 > 斩尘缘 > 第六百零七章万一
    沈业云惊到了。

    他以为那是一句玩笑话,不曾想,说话的人当真了。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简单。”

    卫四朗朗一笑。

    “那天你穿着一身锦衣,出身富贵人家。

    四九城富贵人家多,但富贵人家腿不好的儿孙不多。

    腿不好,还能往外跑的,更是万中无一了。

    我稍稍一打听,就打听到了你。”

    说罢,他凑过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

    “谁想出了给士兵送吃的这么个法子,来替你掩饰?”

    沈业云一听这话,就沉下了脸。

    就数他眼睛尖吗?

    看破不说破,不知道吗?

    “这法子有点烂,不如就说卫府四爷把你骗了出来。”

    沈业云又惊到了。

    把锅推到他头上……

    “你就不怕你爹打你?”

    “我爹?”

    卫四不以为然的笑笑:“放心吧,他舍不得。”

    沈业云听到这里心里不是滋味:“我没什么事,你回去吧。”

    “过河拆桥说的就是你这种人,别忘了我还背过你呢。”

    卫四瞪他一眼,拿过一张圆凳,往他边上一坐:“你怎么也不问问我,出城打仗了没有?”

    少年的黑眸亮的跟什么似的,沈业云平视着面前的这双眼睛,心脏微微一跳。

    这是第一个,不用他仰头看着的人。

    “你,出城打仗了没有?”

    “没有,被魏大人识破,给提溜了出来,还是身板太单薄。”

    卫四又笑:“所以,我决定找个师傅,练练功夫,学学刀法,以后再跟着魏大人一起打仗。”

    沈业云蹙眉。

    这个卫四是有什么毛病吗,跑来和他说这些?

    这些,和他一个瘸子有什么关系?

    “你要没什么事……”

    “有事。”

    卫四凑过来,很轻地说:“沈业云,别垂头丧气,寻死觅活的,老天爷把你生下来,一定有他的道理,你信不信?”

    沈业云:“……”

    良久,一片寂静的沉默里,他咬牙开口:“你怎么知道……”

    “我长眼睛,你脸上一股子死气,沉沉的。”

    卫四起身往外走,走到门边,扭过头,清凌凌一笑:“以后,我常来找你玩啊?”

    沈业云没有回答。

    卫四也不等他的回答,挥挥手,自顾自走了。

    如果不是边上的那张圆凳,沈业云以为自己做了一个梦。

    他长这么大,都是自己和自己玩。

    从来没有一个同龄人,会来找他玩。

    他们看到他,要么一脸嫌弃,要么远远避开。

    等卫四走得不见了踪影,沈业云才喃喃出声:“你找不到了,很快我就回老家。”

    这京城祖父呆够了,早就嚷嚷着要回去。

    这会战事也消停了,孙子的腿也彻底没了指望,老爷子决定后天出发。

    出发那天,爹娘亲自把他们爷孙俩送出了城。

    沈业云知道爹娘为什么要送。

    因为祖父的年纪,不可能再往京城跑,这一趟是最后一趟了。

    而他,从小跟着祖父在老家长大,腿脚又不方便,自然也不会再来京里。

    沈业云看着娘在城门口朝他挥手,心里闷闷的。

    在京城这么些天,娘没有问他,儿子,你要不要跟着爹娘留在京城,只叮嘱他,回了老家要孝顺祖父,要听祖父的话。

    马车行出三里地,身后突然有人喊他的名字。

    他一惊,掀开帘子。

    滚滚尘土中,有辆马车疾驰而来。

    驾车的是个老汉。

    老汉身旁坐着个少年。

    少年一身月白长衫,朝他招着手。

    晨光泼洒下来,那少年的眉眼写满了焦急。

    正是卫四。

    卫四追上他们,劈头盖脸就埋怨:“沈业云,你不讲义气,要离开京城了,也不和我说一声,害我今天白往你们府里跑一趟。”

    卫四生气了,眼睛瞪得很大。

    沈业云看着他起伏的胸口,怯生生问道:“你去沈府做什么?”

    “找你玩啊,我们说好的。”

    说罢,卫四手一抬,往他怀里塞了个东西:“还给你带的艾窝窝,可惜已经冷了。”

    “我……”

    “我给你写信,你要记得回啊。”

    卫四扭过头,冲一旁的祖父恭恭敬敬行一礼。

    “沈老爷,我是您孙子的朋友,我叫卫执命,我爹是卫广行,回头信到了,您别扣着信啊。”

    祖父还没出声,他接着又补了一句:“我会哄着您孙子开心的。”

    ……

    水榭里。

    沈业云突然看向一旁的卫承东:“你知道,你小叔是怎么哄我的?”

    卫承东摇摇头:“我只见过他哄阿君。”

    “他是怎么哄阿君的?”

    “给她买各种好吃的,给她讲奇奇怪怪的故事,阿君过生日,他从外头淘来新奇的玩艺儿,还常常把阿君背在身上,带她出门逛街。”

    “他也是这么哄我的。”

    沈业云:“我回晋中的第一天,梁家铺子的各色蜜饯,就摆在了我的书案上,信里只有两个字:尝尝。

    半个月后,他在信里给我讲了一个鬼故事,末了,他说那故事是从他大哥的书房里偷看来的。

    又过半个月,他托人给我捎来了一把刀。

    那刀是他爹给他买的,他爹还给他请了一个练武的师傅,师傅说他没有练武的天赋。

    他在信里说:沈业云,我没有的天赋,你一定有。”

    卫承东:“……”

    怎么听着,小叔小时候比自己这个混蛋,还要混上几分啊。

    “你猜我收到那把刀后,做了一件什么事吗?”

    卫承东又摇摇头。

    “我求祖父也替我找了个练武师傅,师傅教了我一个月,连月钱都没敢要,就半夜溜了。”

    沈业云突然轻轻一笑。

    “于是,我就托人把那把刀,还给了卫四,还给他写了几个字:请勿高看。

    你猜你小叔,是怎么回信给我的?”

    卫承东还是摇头。

    沈业云闭上了眼睛,轻声道:“他就写了三个字:万一呢?”

    卫承东扭头:“这三个字有什么用意吗?”

    “万一好吃呢?万一见着鬼呢?万一有天赋呢?万一腿会好呢……”

    沈业云缓缓睁开眼睛,眼里有悲色流出来。

    “我看着那三个字,突然觉得老天爷把我生下来,是有道理的。”

    “什么道理?”

    “让我遇着他,也让他遇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