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其他小说 > 斩尘缘 > 第五百二十二章宠溺
    宁方生看着白氏的泪,突然明白过来——

    在卫家大厦将倾之际,这个妇人才是最痛苦,也是最无能为力的。

    死的,是她的儿子。

    牢里的,是她的丈夫。

    都是她最亲的人。

    从前,一个儿子的死,换回丈夫的心;

    如今,另一个儿子的死,要夺走丈夫的命。

    好像命运把这个妇人,总是困在儿子与丈夫之间,左右为难,挣脱不得。

    “夫人,卫老爷和卫四爷从前是什么样的?”宁方生问。

    从前什么样的?

    白氏的眼神渐渐迷离起来。

    小三死后,她一度伤心欲绝,慢慢缓过来后,心里就生出了一个执念。

    她要赶紧再生个儿子,说不定小三投胎转世,还会托生在她的肚子里,他们还能再续母子缘分。

    她把这个念头和老爷一说,老爷倒也配合。

    可身子也调理了,房也行了,肚子却迟迟没有动静。

    几年后,就在她心灰意冷的时候,她的月事突然不来了。

    她怀上了。

    千辛万苦才怀上的孩子,她看得比自己的眼珠子还重,又怕将来生下来再走小三的老路,这才去菩萨面前发大愿。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

    孩子长得粉雕玉琢,别提多可爱,老爷开心得要死。

    古人都说,君子抱子不抱孙。

    老爷说他也不是什么君子,儿子该抱还是抱。

    所以,小四是在她和老爷的怀里,一点一点长大的,他们夫妻二人把对小三的亏欠,统统都弥补到了这个孩子身上。

    白氏也由此认识到了,一个完全和从前不一样的卫广行。

    前面三个儿子,卫广行抱都懒得抱,也没什么好脸色给他们,但对这个小儿子,他是抱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小四长到五岁,由老爷亲自启蒙读书。

    只用了半个月,老爷就惊喜地发现,这孩子不仅记性好,悟性也绝佳,什么东西一点就通,一通就会。

    比老大,老二不知道聪明多少,是个读书的好苗子。

    更难能可贵的是,这孩子还沉得住气。

    每天一个时辰的练字,他腰板挺直直的,握笔的手稳稳的,从来不会说写一会,玩一会。

    看书也如此,一本书拿在手上,如痴如醉,谁喊都听不见。

    老爷背地里感叹说,这孩子跟他小时候,简直一模一样,将来肯定有大出息。

    因为看到了希望,老爷对小四就更上心,衙门里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换了衣裳去看儿子。

    “我说这个话,老大老二怕要伤心。”

    白氏叹了口气:“小四跟着我们夫妻二人,睡到整整六岁,才有了自己的院子,老大老二都是奶娘抱大的,没和我们睡过一天。”

    卫泽中心说,这也是他在小四面前,挺不起腰板来的原因,因为,爹娘宠啊。

    “别看我们夫妻俩都宠着孩子,疼着孩子,但孩子还是跟他爹更亲一点。”

    白氏讲到这里,眼里浮现一点惨淡的笑意。

    “有一年,我们一家回暨阳县,族里人宴请,大家都来敬老爷酒,老爷难得回来一次,自然是来者不拒。

    这孩子一看所有人都围着他爹,急眼了,冲着一屋子的人大喊,你们别灌我爹酒了,我爹要醉了。

    老爷是个要脸的人,就算心里十分受用,但在场面上,该唱的戏还得唱,否则就会被人笑话没规矩。

    他狠狠呵斥了小四几句。

    小四眼泪汪汪地跑开了,三天没搭理老爷。

    最后是老爷放下身段,把这里头的人情世故给他揉碎了,讲明白,小四的脸上才有了笑容。

    后来老爷问他,那么一屋子的族人呢,你怎么就敢喊出那一句的?你们猜小四怎么说?”

    “小四说,我就一个爹。”

    白氏一脸惊诧:“老大,你还记得?”

    怎么能不记得呢?

    当时,他就在边上。

    爹听到那句话后,紧皱的眉头舒展开了,锋利的眉眼往下弯,冰冷的嘴角往上勾……

    这是一张温和的脸。

    脸上的那双眼睛里,流露出的是欣慰和满足。

    这样的眼神,爹从来不会落在他的身上。

    爹只会皱着眉头,满眼失望和无奈地看着他。

    这一刻,卫泽中素来大条的神经,有了一点嫉妒,也有了一点自卑。

    奇怪。

    自己怎么就讲不出,那么讨爹娘欢喜的话呢?

    卫泽中对着白氏点点头,然后,又扭头冲宁方生道:

    “从前,我爹和四弟的关系那叫一个好,四弟年纪很小,我爹就把他带出去见世面了,我和老二只有羡慕的份。

    爹的书房,他不叫我们,我们两个大的都不敢进去。

    四弟不一样。

    他能随意出入爹的书房。

    我爹最乐意的,就是看到四弟来他书房。

    两人还常常就书里的某一句话,讨论到深更半夜。

    我爹总是说,卫家的兴盛都在四弟身上,还让我们两个大的,将来娶了媳妇,别忘了弟。

    我儿子呱呱落地,长房长孙啊,我爹都没抱过,也没说要亲自教他读书,只让我和金花好生养着。”

    话落,陈器朝卫东君瞄过去:我虽然知道你们卫家二老偏心,但偏心成这个样子,也真是没谁了。

    卫东君撇撇嘴:没办法,谁让我四叔长得好,人又聪明呢。

    宁方生目光从卫泽中的身上,挪到白氏那里:“那么,是什么时候开始,因为什么事情,父子二人反目成仇的呢?”

    白氏叹了口气:“徐行死后的那次,是他们两个头一回吵起来,但根子,却是在老爷送出那座白玉雕观音开始。”

    宁方生:“换句话说,卫四爷不赞同他爹,投到邓湘初的门下?”

    白氏:“小四说邓湘初这个人,长得一副奸臣相,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他劝他爹三思而后行。”

    宁方生:“那时候,卫四爷应该还不到二十吧。”

    白氏:“十七八岁的样子。”

    宁方生眼皮一跳。

    一个十七八岁月的孩子,就能瞧出人的面相,是奸是忠,卫四此人,不仅心细如发,而且灵性十足。

    “夫人,卫四爷生前和你说过,徐行这个人吗?”

    “徐行死之前,我从来没有听他说起过,徐行死后,也就是他们父子二人大吵的那一回,我在书房外头听他冲老爷大吼说……”

    白氏停顿了一下,艰难地开口。

    “爹,你和徐公比起来,就是个跳梁小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