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泽兰被她说得脸红,嘴唇嚅动了几下,小声说了句“被退过婚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那夫人立刻摆手,嗓门大得整间屋子都能听见:
“退婚算什么?那是他眼神不行!我家那个三哥儿就不一样了,今年也中了举,正说要寻一门好亲事呢!”
她越说越来劲,拉着秦泽兰的手往自己身边拽,恨不得当场就把亲事定下来。
秦泽兰脸红得能滴血,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求救的目光往沈枝意那边飘。
可沈枝意自己也被几位夫人围着攀谈楚慕聿的事,脱不开身。
就在这时,包间的门又一次被推开。
一道温润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不高不低,却恰好让所有人都听见了:
“婚姻大事,当正儿八经与秦家长辈商议,这般抓着人家姑娘说话,怕是有些不妥。”
众人回头,便见容卿时站在门口。
他一身月白长袍,面如冠玉,嘴角挂着温文尔雅的笑。
身后跟着容萱,小姑娘探出头来,冲秦泽兰挤眉弄眼。
那紫衣夫人的手一僵,讪讪地松开了。
容卿时缓步上前,不动声色地隔开了她和秦泽兰,冲那夫人微微颔首:
“夫人见谅,秦二姑娘面皮薄,您这般热情,她可招架不住。”
紫衣夫人干笑两声,连连赔罪:“是是是,是妾身唐突了,改日一定登门拜访曾太夫人和秦三爷夫妇,正正经经地商量。”
秦泽兰终于脱身,悄悄退到容萱身边,长长舒了一口气。
容萱挽住她的胳膊,在她耳边小声道:“我哥来得及时吧?他听说这边乱成一锅粥了,拉着我就往这儿跑。”
秦泽兰耳根微红,垂着眼,不敢看容卿时那边。
容卿时却像是浑然不觉,已经转过身去,与秦明州和秦时望寒暄起来。
窗外的街上,依旧人声鼎沸。
秦朗还站在榜前,被人群围着问东问西,他挠着头,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嘴上说着“我哥厉害,我哥厉害”,可那眉梢眼角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水云间三楼,欢声笑语不断。
这一日,杏榜上的墨迹未干,秦家的名字却已经传遍了整个京城。
万人欢腾的京城,刑部大牢却显得格外冷清萧条。
高墙之外,鞭炮声、欢呼声、喝彩声隔着几重院墙传进来,已经模糊得不成样子,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
墙内,只有昏暗的火把在甬道里跳动,将狱卒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沈星河裹着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将帽檐压得极低,匆匆闪进大牢的门洞。
“这位爷,来探谁?”狱卒懒洋洋地抬起眼皮。
沈星河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不动声色地塞过去:“沈知南,劳烦通融。”
狱卒掂了掂银子的分量,脸色好看了些,冲里头努了努嘴:“甲字三号。快着些,别让小的难做。”
沈星河点点头,跟着引路的狱卒往里走。
越往里,空气越阴冷潮湿,混着霉味和血腥气,熏得人几乎窒息。
两侧的牢房里,有人蜷缩在干草堆上,有人趴在铁栏上,用浑浊的目光盯着他看。
甲字三号。
狱卒打开锁,退了出去。
沈星河站在铁栏前,看着里面那个人。
干草堆上蜷着一道瘦骨嶙峋的身影,衣衫褴褛,头发散乱地铺在地上,像一团被人丢弃的破布。
那人听见动静,迟缓地扭过头——
一张脸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耸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哪里还有半分当初那个风流倜傥的沈家大公子的模样?
“大哥。”沈星河眨眨眼开口,突然眼睛有些酸涩。
来的路上准备好的一切狠意,此刻似乎涌不上来了。
沈知南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终于看清了来人。
那双死寂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一簇微弱的光。
他挣扎着爬起来,手脚并用地蹿到铁栏前,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栏杆:
“三弟?三弟!你怎么来了?我以为……”
他没有说下去,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已经替他说完了后半句——我以为,没有人会来了。
沈星河看着这张脸,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起几年前,那时候他还小,沈知南也不过是个半大少年。
那年沈家家宴,有长辈当着他的面说“大公子是个有主见的,不像三公子,整日就知道吃喝玩乐”。
沈知南听见了,当场摔了酒杯,拉着他的手站起来,对那长辈说:“我三弟将来是要考武举的人,你们懂什么?”
那时候他仰头看着大哥,觉得大哥真威风。
他想起自己十岁生辰,沈知南送了他一把匕首,说是花重金从西域商人手里买来的。
他欢喜了好些日子,逢人就拿出来显摆。
后来才知道,那匕首根本不是什么西域宝物,就是沈知南从城南铁匠铺花了二两银子打的。
可那时候的大哥,是家里最给他长脸的人。
他想起有一回在街上被人欺负,是沈知南带着人去找场子,“舌战群儒”。
虽然最后他自己被打得鼻青脸肿,回来还跟父亲说是自己摔的。
他躲在大哥身后,觉得这天底下没有比大哥更厉害的人了。
可现在呢?
沈星河的手指死死攥住袖中的那包毒药,指尖都在发抖。
他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勉强扯出一个笑:“我来看看大哥,你……过得好吗?”
沈知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扯动干裂的嘴唇,比哭还难看:“你看我这模样,像过得好吗?”
他松开栏杆,跌坐回干草堆上,声音沙哑得像破锣:“我怕是命不久矣了。”
沈星河没有说话。
他看着沈知南这副模样,忽然觉得袖中那包药好像也没那么必要了。
他本就是强弩之末,就算不动手,也撑不了几天了。
沈知南靠在墙上,喘了几口气,忽然问:“今儿是什么日子?”
“四月二十。”
沈知南的眼睛亮了亮,枯瘦的脸上竟浮起一丝神采:“四月二十……杏榜放榜的日子啊!秦原那小子,考得怎么样?”
沈星河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大哥都这模样了,还惦记秦原呢?”
沈知南没有理会他的揶揄,自顾自地嘀咕,眼神有些恍惚:“那榜上的名字,本该是我的……探花本该是我……前世是我啊……”
沈星河皱眉:“大哥,你说什么胡话?你什么时候中过探花了?殿试还没开始呢,哪儿来的探花?”
沈知南像是没听见他的话,只是盯着头顶那盏昏黄的油灯,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低。
沈星河心里一阵发毛。
沈知南又忽然问道:“只有你一个人来?盈盈呢?”
沈星河的手指再次捏紧了袖中的药包。
他想起出门前,沈盈袖把他叫到房里,那张素来温柔的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狰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