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跳动，照出黄梁那张脸。
还是那张和善的脸，可那笑容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凛然的官威，和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狠厉。
楚慕聿看着他。
看了很久。
久到黄梁脸上的肌肉开始微微抽动。
然后，楚慕聿动了。
他抬起手，轻轻摆了摆，“退下。”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进每个人耳里。
刑部衙役们一愣，面面相觑。
暗卫们没有动。
楚慕聿又重复了一遍，这回语气重了些：“退下。”
众人终于收刀后退，让出门口的位置。
黄梁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没想到，楚慕聿就这么退了。
楚慕聿看着他，忽然弯了弯唇。
笑意很淡，淡得像没有，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在火光下泛着幽深的光。
“黄首辅说得是。”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闲话家常，“出了这种事，本阁身为提调官，确实该避嫌。”
他顿了顿，目光定定地看着黄梁。
“既然首辅要为本阁‘着想’，那本阁便却之不恭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
“本阁就在这屋里等着，等首辅查个水落石出，还本阁清白。”
说罢，他转过身朝屋里缓缓走去，推开房门。
门轴转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火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投在门内的地上，拉得很长。
他跨过门槛，转过身来。
门在他手中一寸一寸合上。
最后那道缝隙里，楚慕聿的目光穿过暗色与黄梁相接——
那眸光清冷如刃，锋利得像要剖开他的五脏六腑。
黄梁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那一瞬间，他心底没来由地生出一丝惊惧。
门在眼前合上。
那最后一道缝隙里透出的目光，像两把刀子，狠狠扎进黄梁的心口。
他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僵着，像一张贴上去的面具。
直到那扇门彻底关严，直到廊下的火光再也照不进那间屋子。
黄梁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他活了大半辈子，在内阁摸爬滚打三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狠人没斗过？
可刚才那一瞬间，他居然被一个二十八岁的后生吓得心里发毛。
黄梁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恼羞成怒。
他恶狠狠地盯着那扇门，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嚣张不了多久了。”
说罢，他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来，侧头对禁军统领低声道：
“盯紧了，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来。”
禁军统领抱拳：“是。”
脚步声渐渐远去。
廊下的火光暗了下来，禁军的身影在夜色中站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墙。
屋内。
烛火跳动。
楚慕聿背对着门站着，一动不动。
暗处，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落在他身后。
“大人。”
那人二十七八岁年纪，面容普通得扔进人群里找不出来，是那种天生的暗卫长相。
他叫影七，跟随楚慕聿六年，从未失手。
此刻，他的眉头紧紧皱着，脸上满是不甘。
“大人，刚才为什么不让我们打出去？就那些禁军，属下十招之内全撂倒！”
楚慕聿没有回头。
“打出去之后呢？”
影七一噎。
楚慕聿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平静。
“这里是科考贡院，闹出动静，今年的科考就全毁了。”
影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被楚慕聿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我不惧获罪。”楚慕聿的声音很淡，“可外面那些举子，寒窗苦读十几载，千里迢迢进京，只为今朝。”
他顿了顿。
“我怎么能因为这点事，就毁了他们的机会？”
影七沉默了。
片刻后，他抬起头，眼神里满是不甘和焦灼。
“那大人，咱们就这么干等着？什么都不做？”
楚慕聿看着他，忽然弯了弯唇。
那笑意很淡，却让影七莫名打了个寒噤。
“当然不。”
楚慕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脱衣服。”
影七愣住了，“啊？”
楚慕聿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影七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胸口，脸都白了。
“大、大人！就算干等无聊，您也不能拿属下取乐吧？”
楚慕聿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影七被那目光看得心里发毛，可护住胸口的手却抱得更紧了。
“大人！属下跟随您六年，忠心耿耿，任劳任怨！您不能这样！属下虽然敬重您，但属下还是喜欢女人的！”
楚慕聿面无表情催促，“快点。”
并且开始脱自己的衣服。
影七视死如归合上眼解腰带，边解边哭丧脸：
“属下知道您身材好，健硕有力，脱了肯定好看……但、但属下真的不行啊！”
楚慕聿终于动了。
他抬起手，一件衣裳劈头盖脸砸在影七脑袋上。
影七一愣，扯下来一看——
楚慕聿的外袍？
他傻眼了。
楚慕聿看着他，语气淡淡的：“脱你的，换衣服。”
影七这才反应过来。
闹了半天，是换衣服？
不是那个意思？
他的脸“腾”地红了，红的发紫。
“是、是！属下马上就好！”
他手忙脚乱地开始解自己的衣裳，一边解一边偷偷瞄楚慕聿。
楚慕聿已经背过身去，解开衣带，外袍滑落，露出精瘦有力的脊背。
烛火的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流畅的肌肉线条。
肩胛骨的弧度漂亮得像刀削出来的，腰线收得紧窄，再往下——
影七赶紧移开眼。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可他嘴上却忍不住絮叨起来：
“大人，你这身材可真好啊，平时练得勤吧？这肩这腰，练出来不容易吧？”
楚慕聿没理他。
影七继续絮叨：
“不过您再好，属下还是喜欢女人的，属下喜欢那种婀娜多姿的，腰细的，胸大的，走起路来一扭一扭的……”
楚慕聿转过身，把自己的外袍劈头盖脸砸在他脑袋上。
“闭嘴。”
影七被砸得一个踉跄，抱着衣服嘿嘿笑了两声，不敢再贫。
两人很快换好了衣裳。
影七穿上楚慕聿的官袍，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这料子也太好了，这做工也太精细了，他一个暗卫哪穿过这个？
楚慕聿却已经走到案前，将烛火拨亮了些。
“坐这儿。”
他指了指案后的椅子。
影七乖乖坐过去。
楚慕聿拿起一本书，塞进他手里。
“拿着。翻。”
影七捧着书，一脸兴奋。
楚慕聿走到窗边，看了一眼窗纸上的投影——
影七端坐的身影被烛光投在窗上，轮廓分明。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这么坐着。翻书。让他们以为我睡不着，在看书。”
影七连连点头，“大人请放心，属下保证翻得像模像样！”
楚慕聿没再说话，走到屋角，轻轻一跃，掀开屋顶的一片瓦，身形消失在夜色中。
影七坐在案后，捧着书，开始翻。
一页。
两页。
三页。
窗纸上，那道身影端端正正，一动不动，只有翻书的动作时不时出现。
门外廊下，禁军的小统领盯着那扇窗看了许久。
“还在看书？”
他嘀咕了一句，收回目光，靠在柱子上打起了盹。
旁边的小兵凑过来，小声道：
“大人，咱们就这么盯着？”
小统领打了个哈欠：
“盯什么盯？人就在屋里，窗上影子还在，还能飞了不成？”
小兵点点头，不再说话。
夜色浓稠如墨。
那扇窗上的影子，还在一下一下地翻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