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行礼。

    “公子。”

    聂嗣未抬头,只是手中竹简微微停住。

    “讲。”

    奢奴语气平稳,却带着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清河郡主之女,雪清河,求见。”

    空气静了一瞬。

    聂嗣这才缓缓抬眼。

    他眉目清秀,却并不柔和。眼神极静,像一口深井,看似平常,却不见底。此刻,他的瞳孔在光影交界处显得尤为幽深。

    “雪清河?”他轻声重复。

    清河郡主是楚都外放宗室之一,与门阀之间关系复杂。她虽封号不高,却血统纯正,在清河士族中颇具声望。而她的女儿雪清河,素来以才名在郡城流传。

    聂嗣放下竹简。

    “这个时辰?”

    奢奴答道:“已在前厅候着,不曾张扬。只带了一名贴身侍女。”

    聂嗣嘴角浮出一抹极淡的笑。

    “堂堂郡主之女,轻车简从来见我?”

    他靠在凭几上,语气慵懒,却思绪迅速运转。

    “奴儿,你说说看,她为何来?”

    奢奴垂眸片刻,显然早已思索过。

    “其一,探虚实。公子近来风头正盛,清河局势牵动各方。郡主一系尚未表态,雪清河此来,或为摸底。”

    “其二,借势。郡主府在士族中地位不算最高,若与公子交好,可在未来格局中多一筹码。”

    “其三……”她顿了顿。

    “讲。”

    “亦可能是个人意志。”

    聂嗣轻轻挑眉。

    “个人?”

    奢奴抬眼,目光难得有一瞬微妙。

    “雪清河自幼习琴书,喜论政事。她曾公开言,清河非乱,而是旧秩序将崩。公子所行之事,她未必不认同。”

    聂嗣沉默片刻。

    阳光又往前挪了一寸。

    他忽然笑了。

    “有意思。”

    他站起身,活动了下腿。盘腿久了,血脉有些发麻。他不急着去前厅,而是走到窗边,向外望去。

    庭院里梅树残花尚在,枝影斜斜。

    “奴儿,你怎么看她这个人?”

    奢奴语气依旧冷静。

    “外界传言,她性情温婉。”

    “你信传言?”

    “奴婢不信。”

    聂嗣点头。

    “我也不信。”

    清河这种地方,能在士族圈层中立足的女子,绝不会只靠温婉。

    真正可怕的,从来不是锋芒毕露,而是柔中藏刃。

    “她今日穿什么?”

    奢奴微微一怔,却迅速回忆。

    “素白外衫,绣淡青云纹。发束高髻,无繁饰。只戴一枚玉钗。”

    聂嗣轻声道:“不张扬,却刻意简洁。既不示弱,也不炫耀。”

    他眼神渐渐锋利。

    “她在告诉我——她来,不是来做客的。”

    奢奴没有说话。

    聂嗣忽然转身。

    “走吧。”

    前厅。

    雪清河端坐主位偏侧。

    她身形纤长,姿态端正。坐姿标准,双手叠于膝上。素衣之下,气质干净得像初雪。她并不惊艳,却极耐看。眉眼清澈,眼神却并非单纯。

    当聂嗣踏入厅中时,她抬头。

    目光相对。

    那一瞬间,两人都没有说话。

    空气像被拉紧的弦。

    聂嗣率先开口。

    “郡主之女亲临寒舍,聂某失礼了。”

    雪清河起身行礼,动作标准。

    “公子言重。”

    她声音清亮,却不娇柔。音调平稳,没有刻意压低或拔高。

    聂嗣示意入座。

    两人相对而坐。

    茶已备好。

    片刻静默后,雪清河先开口。

    “近日清河风波四起,公子倒是清闲。”

    聂嗣淡笑。

    “越是风大,越要静。”

    “公子不怕被误解?”

    “误解?”他轻轻一笑,“被谁?”

    雪清河眼神微动。

    “百姓、士族、朝堂。”

    聂嗣端起茶盏。

    “若三者不能同时满意,那必有一方需承受。”

    “公子已选?”

    “还未。”

    他目光直视她。

    “所以郡主之女此来,是替哪一方问我?”

    雪清河微微一怔。

    她显然没料到他如此直接。

    但她没有退。

    “我替自己问。”

    聂嗣眸色更深。

    “问什么?”

    “问公子,是改革,还是取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