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句话落下。

    霍氏有人眼神一沉。

    柳氏骑将握枪的手,骨节泛白。

    王氏乌行队列中,数道气息开始流动。

    这是挑明了你说话在放屁!

    “清河九十年。”

    “匪患不断。”

    “税账混乱。”

    “军饷短缺。”

    “郡兵战力废弛。”

    “可诸位的私军,一支比一支精锐。”

    安陵侯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温和。

    “这说明什么?”

    他轻声问。

    没有等人回答。

    他自己说了下去。

    “说明清河不是没钱。”

    “不是没人。”

    “不是不能治。”

    “只是治的人,从来不是朝廷。”

    “我不问旧账。”

    安陵侯抬起手。

    “今日,我只取一样。”

    他竖起一指。

    “军饷。”

    “剿匪之军,明日出城。”

    “饷不到账。”

    “我就剿城中之匪。”

    这一刻。

    有人终于变了脸色。

    因为这句话真正的意思是:城中谁不服,谁就是匪。

    大楚十三府,各有驻军。

    靖毅府为边重之府,控南北商道,镇荒原妖地,历来是兵家要害。故而靖毅府驻军八卫,每卫三千,满编两万四千人,战时可扩至五万。

    这八卫,尽归“虎军”序列。

    虎,主正面强攻,堂堂之阵,国之骨架。

    而靖毅府七郡之中,莽原县最为特殊。三年前剿匪未绝,妖盗混杂,朝廷以“战时统筹”为名,常年驻军三卫:黑虎卫李飞达、飞虎卫田常寺、烈虎卫独孤拔。

    三人皆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实将。

    他们的兵,不是府兵,是军。

    不认乡里,只认军令。

    清河郡不同。清河不属靖毅府军制体系。

    它名义上是郡,实际上,却是“大楚狼军”的中枢之一。

    大楚五强军:虎、豹、熊、鹰、狼。

    虎为国柱,豹为突锋,熊为镇守,鹰为天巡,而狼为渗透,为游击,为封锁,为围猎。

    狼军不讲堂堂对阵,只讲控制与覆盖。

    数十年来,狼军已不再是单纯意义上的军队,它们遍布州郡,混编郡兵、巡军、护道修士、世家私卒、商路武装,早已与地方权力纠缠为一体。

    清河郡,正是狼军在靖毅府一线最大的节点。

    账面上,清河郡守统辖狼军三百万。

    暗地里,通过各郡轮防、护商、剿匪、协防名义,常年受其节制、调动、供养的狼军体系,总数超过三千万。

    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楚王忌惮的数字。

    所以,安陵侯此次就藩,表面是“郡守之职”。

    实质,是来接管狼军体系的一角。

    他要的,不是一个清河。他要的是名。

    法统之名。

    道统之名。

    军权合法之名。

    安陵侯垂目,看着面前摊开的数卷军籍与地册。

    纸张很新。

    内容却旧。

    这是清河郡守主动“奉上”的东西。

    其中详细标注了清河辖下各县狼军编制、协防世家、轮调制度、粮饷来源、兵械工坊。

    看似诚意。

    实则试探。

    因为这些卷宗里,没有真正的调兵权。

    没有暗营。

    没有死士序列。

    没有直隶楚都的秘线。

    真正的狼军,从来不写在纸上。

    安陵侯轻轻合上一卷。

    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狼军不在兵册上。”

    “在山中。”

    “在商路上。”

    “在宗族里。”

    “在剿匪名义下。”

    “在护道旗号中。”

    “更在……民心里。”

    他抬眸,看向帘外。

    清河城方向,烟火尚盛。

    那不是繁华。

    是盘根错节。

    “所以,我若直接接军。”

    “清河士族会反。”

    “郡守会空。”

    “狼军会散。”

    “朝廷会疑。”

    “楚王,会动刀。”

    安陵侯缓缓呼出一口气。

    “这不是接藩。”

    “这是找死。”

    他真正要做的,是先造一个“必然”。

    一个所有人都无法否认的必然。

    “剿匪。”

    这是他第一步。

    清河九十年匪患不绝,是真是假不重要。